环,也没有碰那精怪。她只是看着,长久地看着,目光穿过那渺小躯壳,仿佛望见百年前曲江池畔滔天浊浪,望见一个跪在泥水里、双手捧着焦黑残页的年轻书生,望见他仰天狂笑时嘴角迸裂的血珠,望见那道撕裂云层的惨白闪电——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你恨胡家?”
小精怪没答,只是低下头,六条细腿紧紧蜷起,像一粒被碾碎的、尚在挣扎的谷壳。
江涉却在此时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东市灯火依旧璀璨,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已是子时。他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槐花甜香涌入,吹得案上书页簌簌轻响。
“胡公。”他背对着众人,声音随风飘来,“你可知胡昭当年为何偷经?”
胡公喉头滚动,沙哑道:“为……为救他娘。疯症缠身,遍请名医无效。他听说《素女经》有‘摄神返魄’之术,便铤而走险。”
“错了。”江涉转身,眸光清冽如霜,“他偷经,是因看见你胡家祠堂里,供着一尊无面女像。像后题着‘玄女赐嗣’四字。他以为,只要参透经义,就能求玄女显圣,赐他胡家一子——可他不知道,那尊像,是你胡家先祖为骗朝廷免赋税,故意造的假神。”
胡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一张矮凳。
江涉目光扫过胡玉:“你耳中这只,不是来讨债,是来寻根。它记得胡昭跪在祠堂前磕破额头的血,记得他抄写三百遍‘玄女降福’时颤抖的手,记得他临终前把焦页塞进幼子襁褓时,嘴里含着的半句‘莫忘……’”
小精怪忽然抬起头,眼中竟有微光闪烁,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胡玉静静站着,良久,她弯腰,从案下取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覆在桌上——将那小精怪严严实实盖住。
“三年。”她声音平静无波,“我允你。”
小精怪在帕子下猛地一颤。
胡玉却已转身,走向厨房:“阿翁,劳您看顾着先生和夫君。我去温些酒,再炖锅雪梨羹——今夜,该好好谈谈胡家的事了。”
她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脚步声轻而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拂去书页上一粒微尘。
涂冰怔怔望着妻子背影,喃喃道:“她……从未这般温柔待我。”
胡公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中,老爪抚过斑白鬓角,忽地苦笑:“傻小子,你可知她为何总在耳垂戴那枚银环?不是为镇邪……是为压住耳后那粒朱砂痣。胡家女子,生来耳后有痣者,便是‘玄女’命格。她怕那痣被人看见,更怕……自己真成了什么神女。”
江涉望着窗棂外渐次西沉的月轮,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银线。那三道暗纹,此刻正隐隐发烫——其中一道,悄然渗出一线极淡的紫气,如游丝般,悄然没入胡玉方才站立之处的地砖缝隙。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山海经》一角,露出内页一幅泛黄插图:九尾白狐立于涂山之巅,尾尖所指处,赫然是一道裂开的耳状山隙,隙中紫气氤氲,隐约可见一枚青玉耳珰,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窗外,更鼓声悠悠,敲破长安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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