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稳稳的,“丫头,冷不冷?”
焦婷没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陶罐往前递了递,罐子晃了晃,发出闷闷的“咚”一声。“小东家……让我送来的。”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有点歪,像冻僵后硬挤出来的,“他说,您要是……要是真能尝出来,就说明这坛醋还是当年的方子,没走味儿。”
胡公接过来,指尖触到陶罐冰凉的罐身,又摸了摸封口的油纸——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醋渍,酸冽的气息透过纸隙钻出来。他低头,深深嗅了一口,然后笑了,那笑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皱纹里都盛满了光:“嗯,是那个味儿。陈了十年,酸里带甘,后劲儿足,刮嗓子,也暖胃。”
焦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又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糖稀裹得亮晶晶的山楂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还有这个!小东家说,您牙口不好,得吃软的……”
胡公没接,只是把陶罐小心放在灶台边,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金灿灿的稻米,比小东家塞进他嘴里的那粒还要大些,颗粒浑圆,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丫头,把这个带回去。”他把布包塞进焦婷手里,“告诉小东家,米我收下了。这米,好。比他爹种的强,比他爷种的也强。”
焦婷愣愣看着掌心的米粒,又看看胡公,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布包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回头,声音带着哽咽:“胡伯……您……您以后,还去店里吗?”
胡公看着她,目光温和:“去。当然去。等雪化了,我就去。你们的灶,还得我看着火候。”
焦婷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推门冲进了风雪里,身影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胡公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转身,拿起那柄铜勺,在砂锅里缓缓搅动。汤汁翻滚,香气愈发浓郁。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然后轻轻啜了一口。滚烫的汤滑入喉咙,辛辣与甘甜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食管一路向下,直抵肺腑。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江先生。”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那几个娃娃,灵性是差,可根基太浅,又贪玩。往后,得有人盯着,教他们辨五谷,识百草,知寒暑,晓时节。光会变个形、耍点小术法,算不得本事。”
江涉正在添柴,闻言,手中动作顿了顿,然后才应道:“是。”
“还有……”胡公放下勺子,目光投向院中那只正被翁兰拎着后颈、蔫头耷脑的白狐狸崽,“得教他们,什么叫‘分寸’。”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如,耗子精的洞府,可以闻,可以拱,但不能真叼走。比如,人家灶上的饭,可以馋,可以讨,但不能偷。比如……”他抬眼看向江涉,“比如,有人为你守坟三日,为你埋下十七件明器,为你含着一粒米不肯咽下——这份情,得记着,得还着,得护着。护着他们活得好好的,护着他们信的东西,别塌了。”
江涉没说话,只是将一块新劈的松柴放进灶膛。火焰猛地腾起,映亮了他沉静的眼眸,也映亮了胡公脸上纵横的沟壑。火光里,那些皱纹仿佛不再是衰老的刻痕,而是一道道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温润的印记。
夜渐深,雪势未歇。升平坊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这处小院,灶膛里火苗稳定地跳跃着,砂锅里汤汁持续地、温柔地咕嘟着。胡公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江涉则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雪幕深处——那里,长安城的轮廓早已隐没,唯有宫城方向,偶有一线极淡的烛光,穿透厚重的云层与雪幕,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忽然,一只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小腿。低头,是那只最白的狐狸崽,不知何时溜了出来,正仰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尾巴尖儿轻轻摇晃,像一小截柔软的雪枝。江涉蹲下身,伸出手指,那小家伙立刻凑上来,用冰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响,整个身子都往他手掌底下蹭。
胡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它认你了。”
江涉没应声,只是轻轻揉了揉那团柔软的毛绒绒。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想起白日里,小东家在坟前那句闷闷的“我还以为你能把我熬走”,想起焦婷递来醋坛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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