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玻璃珠,排列成三角,每颗珠心都悬着一粒微光,三粒光点彼此牵引,微微脉动,竟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阵图。
“这不是埋宝。”小旺蹲下来,手指悬在洞口上方,没敢碰,“这是……设锚。”
我心头一凛。设锚?修道界最古老也最凶险的术法之一。传说上古修士为封印大凶之物,常于地脉节点埋下“锚”,以自身精血、魂火、乃至寿元为引,将凶物死死钉在现世与虚无的夹缝里。可设锚需通晓地脉、洞悉天机、更得有镇压山岳的修为——一只鸡?
“它没那么大本事。”我喃喃道,目光扫过丑鸡雪白的顶冠,“是有人教它的。”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响。张菲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还沾着高铁站台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炭火。“冯宁!”她扬声喊我,嗓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来了!”
她几步跨进来,目光扫过蔫头耷脑的小人参、瘫软的欢欢、房梁上覆霜的桃木剑,最后停在丑鸡身上。她脚步一顿,笑意僵在嘴角,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惊讶,是确认。
“它长白毛了。”张菲盯着丑鸡,声音轻得像自语,“比信里说的……还早。”
我心头一沉。信?我根本没给她写过信。
张菲却已快步走到我面前,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叠泛黄纸页。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墨色深得发紫。“陆老爷子给我的。”她把纸页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他说……‘等它白头,就交给冯宁。’”
我翻开第一页,字迹陡然熟悉——正是陆老爷子的手书,苍劲如松枝劈裂山岩。可内容却让我脊背发凉:
【炁非气,乃劫。三十年前,天道崩一角,漏下一道‘真炁’。此炁不属五行,不循阴阳,唯噬‘灵性’而生。初如微尘,附于畜类,使其开窍;渐若游丝,缠于人心,蚀其良知;终成洪流,灌满山河,则万物返祖,智者为兽,兽者为神——此即‘归墟’之始。】
我喉结滚动,翻到第二页,字迹更急,墨迹洇开大片:
【小旺术法尽失,并非遭劫,乃是‘封’。我以毕生修为铸‘锁龙桩’,桩基深埋她命宫,桩顶悬于你眉心。桩不毁,炁不侵。然桩亦需养,需以‘真炁’反哺,故小旺愈弱,桩愈固;桩愈固,小旺愈弱。此为不得已之局,非弃女,实护女。】
第三页,字迹忽然变得散乱,仿佛书写者手在剧烈颤抖:
【冯宁:见此信,速寻‘九嶷山’。山有古祠,祠中无神像,唯铜鼎一口,鼎腹刻‘逆炁七十二问’。鼎内有灰,灰中藏种——取种,种于‘无光之地’(注:非暗室,乃‘光不可照之域’)。种若活,则‘归墟’可缓;种若死……】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半行字被一大片刺目的朱砂覆盖,像干涸的血,狰狞刺目。
“九嶷山?”小旺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爷爷他……在那儿?”
张菲摇头,声音低哑:“他没去。信是三年前寄出的。寄信那天,他烧了自己三间老屋,把所有术书、法器、甚至祖坟碑都砸了,只留这叠纸给我。他说……‘他们’在找‘种’,也在找‘持种之人’。冯宁,你是唯一没被‘真炁’浸染过的人。”
我捏着纸页,指节发白。风从院门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丑鸡脚边。它昂起头,雪白的顶冠在日光下竟折射出幽蓝冷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在我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残影——像极了玻璃珠里悬浮的那粒光点。
“它们”是谁?“他们”又是谁?
我抬眼看向小旺。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她望向丑鸡,目光复杂难言,有惊疑,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了然。她忽然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截乌黑发亮的桃木,正是当初我削桃木剑时,削下的边角料。她手指摩挲着木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爷爷烧了书,砸了碑……却留了这截木头给我。他说,‘木死则根在,根在则火种不灭。’”
我心头剧震。桃木剑悬于房梁,覆霜如汗;玻璃珠埋于青砖之下,脉动如心;丑鸡顶冠生白,眸含银线;小旺术法尽封,命宫深锁……这一切,原来皆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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