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其乐融融,本该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奈何陈宣还在守孝期,便没有饮酒。
这种事情陈宣暂时戒酒即可,高景明他们到来自是要好生招待的,上了一坛何红衣从酒铺特意带来的好酒,小高说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就...
小公主话音未落,陈宣已将手中那块油亮的酱肘子咬下一大口,腮帮鼓起,含糊应道:“嗯……不许,不许……岳父大人坟前,我哪敢不许?”他一边嚼着,一边抬手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油渍,动作粗粝却不失自然,仿佛这满山肃穆、满目素白,不过是寻常灶台边一场家常饭局。可那袖口上沾着的几片枯枫叶,却无声地提醒着——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笑着骂他“没规矩”,又偷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酥糖塞进他碗里。
小公主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落叶。她腹中胎动微显,指尖刚触到他衣襟,便觉他肩骨比从前硌人许多,瘦得厉害,连麻衣都空荡荡地垂着。她心头一酸,喉头哽住,只把脸往他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轻得像风里游丝:“夫君……你吃慢些。”
陈宣没答,只是伸手环住她腰背,掌心温热,真元悄然渡入,抚平她因悲恸与疲乏而微微发颤的经脉。他目光越过她乌发,落在墓碑之上——那上面刻着老人家亲笔所书的“闲云野鹤”四字,字迹疏朗洒脱,毫无帝王威压,倒似山间老叟醉后挥毫。碑阴未刻谥号,只有一行小字:“吾生也乐,死亦安,勿哀,勿扰,勿念。”
他忽然想起老人临终前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宣儿……酒……留半坛……给鹤翁……”
当时他点头应了,可鹤翁早已飞走,那坛埋在后园槐树下的桂花酿,至今未启。他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老人不是托付酒,是托付一个念想——念着那仙禽来去无踪,念着这人间尚有不染尘俗的洁净,念着哪怕天崩地裂,总有一声清唳能劈开浓雾,叫人记得自己为何而活。
“娟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去把我书房第三格暗匣里的东西取来。”
杜鹃一愣,旋即点头快步离去。云兰云芯对视一眼,默默退开几步,只余小公主倚在他身侧,听他低声道:“岳父大人走前,留了一封信,说等我真正醒过来那天,再拆。”
小公主抬眸,泪眼朦胧里见他神色平静,却比前几日更沉静,像暴雨过后初霁的湖面,底下暗流已伏,水光却澄澈如镜。
不多时杜鹃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回来,匣面无锁,只一道朱砂封印,形如鹤喙。陈宣接过,指尖在印上轻轻一按,朱砂无声化作细粉簌簌飘落,匣盖弹开——内里没有纸,只有一枚青玉小印,印纽雕成一只缩颈敛羽的鹤,鹤喙微张,似欲长鸣;印底刻着两行小篆:“心灯不灭,鹤影常随”。
小公主呼吸微滞。她认得这印——幼时在父皇书房见过,那是老人家早年游历江湖时所得,从不钤于诏令,只偶尔在她画坏的墨梅图上盖个角印,笑着说:“留着给将来最疼的人。”
陈宣凝视良久,忽而一笑,竟就着墓前供案,取过三炷残香,以指为火,燃之。青烟袅袅升腾,他将玉印置于香火正中,任那幽青焰苗舔舐印身。片刻后,印体泛起温润光泽,鹤喙缓缓张开,一缕淡金光晕自其口中吐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幻化成一段虚影——正是老人家的模样,须发皆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手里还晃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杆。
虚影一现,四周枫叶骤然停歇,连风都屏息。汪公公搭棚的手顿在半空,小丫头忘了扫帚,呆立原地。云兰云芯双双跪倒,额头抵地,不敢仰视。
唯有陈宣,静静望着那光影,连眼都不眨一下。
老人家虚影笑呵呵开口,声音还是那般懒散带笑:“宣儿啊,别哭丧着脸,老头子走得舒坦,比当年偷喝你藏的梨花白还痛快。你瞧这印,是我请白云剑尊亲手炼的,里头封了我一缕神念、三声咳、两声笑、还有一泡尿——咳,最后一句当没听见!”
小公主“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急忙掩嘴,肩膀轻颤。
虚影继续道:“知道你心里堵着石头,不怪你。可石头再大,也压不住你肚子里那颗心。你娘走时你才七岁,我抱你上山,指着云海说:‘人死了,魂魄就化成风、变成雨、落进泥土里养花——你看那朵野菊,说不定就是你娘变的。’你那时信了,还天天浇它。后来你娘真化成风了,你也没哭,只蹲在花前看了三天。”
陈宣喉结微动,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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