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目光微凝:“你幼时,可曾在牯岭镇外的老槐树下,见过一位穿灰袍的老者?”
尔三都呼吸一滞。那是她七岁失怙后,唯一记得的暖意——老槐树影里,灰袍老人递来一枚糖糕,糖霜上嵌着三粒金粟,入口即化,甜香直透天灵。她当时追着老人跑出半里,却只瞧见树影婆娑,再无人迹。回家后,耳后便多了这道月牙痕,每逢月圆便微微发烫。
“观主……您怎知?”
方束未答,只将手中素绢轻轻一抖。绢面登时浮现出一幅水墨小景:古槐虬枝,青石阶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伸着手,而灰袍老者背影模糊,袖口却露出半截竹杖,杖首悬着一枚玲珑小钟,钟身刻着“七庄”二字。
尔三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门柱。她死死盯着那小钟,喉头滚动:“这……这是……”
“是你七舅当年留下的印记。”方束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他游历庐山时,见你根骨清奇,又孤苦无依,便暗中点化,埋下今日因果。那糖糕里的金粟,实为他割舍的三缕不死之气,只待你心性坚贞、守山有功,方可引动。”
尔三都浑身颤抖,泪珠大颗砸落,却不敢抬袖擦拭。她忽然想起静坐三月间,山中弟子常言观主偶于月下独行,每每驻足老槐树下良久;想起老山君曾嘀咕“老爷二舅的脾气,倒和观主有三分相似”;想起自己初见方束时,心口莫名一热,似有旧识相逢之感……原来桩桩件件,皆非偶然。
“所以……”她声音嘶哑,“观主收我为八都,并非要我理事,而是……”
“而是等你破开阴煞,重拾道基。”方束颔首,“七庄观初立,缺的不是能吏,而是能镇守一方的真传。你若愿承此任,即日起便是‘守山八都’,执掌观中禁制枢机,代我监察庐山七十二峰气脉流转。待你结丹之日,我亲自为你炼一枚‘七庄玉符’,可召山君分身,可引秘境气运,更可……护你身后之人。”
尔三都怔然。身后之人?她下意识望向门外——山坳远处,几座新葺的杂役居所静静伏在暮色里,其中一间窗棂透出昏黄灯火,隐约可见两个梳双髻的稚龄少女正趴在窗台,朝这边张望。那是她自山下仙镇收来的孤儿,一个叫阿沅,一个叫小满,平日唤她“三都姨”。
她眼眶一热,忽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尔三都……愿以余生,为七庄观镇山守户,万死不辞!”
方束伸手虚扶,一股柔力托起她身子,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印钮雕作灵芝云纹,印面却是空白。
“此印暂无字。”他将玉印放入尔三都掌心,“待你丹成之日,我亲手镌刻‘守山’二字。在此之前……”他指尖轻点印面,一缕金光没入,“此印可通秘境门户,亦可召我一缕分神。若遇急事,不必通禀,直接持印叩山即可。”
尔三都捧印在手,只觉温润如生,仿佛捧着一颗搏动的心脏。她抬眸,正撞上方束含笑的眼——那笑意不似此前疏朗,倒像故人重逢,带着三分纵容、七分笃定。
门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山坳,送来阵阵灵草清香。忽有一只青羽山雀掠过檐角,翅尖沾着秘境逸出的金芒,在夕照里划出一道细碎虹光,正巧落于尔三都肩头。她屏息不动,只觉那小小胸膛起伏,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
方束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道:“对了,那两个丫头……阿沅的左眼胎记,是先天灵窍未开;小满腕上银铃,实为前朝修士所铸‘听风鉴’,可辨百里内真气波动。你若得闲,不妨教她们些基础吐纳,莫让璞玉蒙尘。”
尔三都低头应是,再抬头时,门内已空无一人。唯余晚风卷起素绢一角,露出背面一行小楷:“槐荫旧约,今始得偿。”
她缓缓合掌,将玉印贴于心口。掌下传来细微震颤,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正从秘境深处、从老山君伞盖之下、从古庐山顶那方石坛之中,悄然延伸而来,稳稳系住她的命格。
窗外,阿沅忽然指着天空喊:“小满快看!那只鸟儿……它尾巴怎么拖着金线?”
小满仰头,脆生生应道:“像不像三都姨昨儿说的……观主老爷的神通?”
山风浩荡,吹过新葺的亭台回廊,吹过石阶上未干的血莲,吹过尔三都耳后那道月牙红痕。那痕迹微微发烫,金芒流转,竟与远处秘境门户投来的辉光遥遥呼应,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古庐山温柔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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