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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声色,只将碗沿抵在唇边,目光低垂,视线却如游丝,悄然缠上妇人左手——那只手正掀开炉盖,炭火映照下,小指第二节,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疤痕,弯弯曲曲,状若新月。
与他袖中旧疤,同出一源。
不是刀伤,是“赤练蛊”反噬留痕。此蛊产于苗疆瘴林,饲主需以自身精血喂养七七四十九日,施蛊时须以指尖血为引,故施者小指必留新月形血痂。江湖中,唯峨眉叛徒“赤练娘子”柳红绡,擅此术,且二十年前便已销声匿迹。
林寒喉结微动。
窗外雨声骤急,敲得竹棚簌簌震颤。
妇人忽道:“客官伞上,有峨眉‘云篆纹’。”
林寒抬眼。
她仍背对着他,正用长筷拨弄炭火,火光跃动,映得她右眼幽深如井:“伞骨第三节,纹路起笔藏锋,收笔带钩,是‘青鸾峰’匠人手法。这伞……不是新制。”
林寒指尖一顿,茶汤微漾。
“是。”他应得平静,“家师所赠。”
“令师……”她顿了顿,火钳轻敲炭块,火星迸溅,“可是姓岳?”
林寒心头一凛。
岳字一出,他袖中青鸾令竟隐隐发烫。
他未答,只将茶碗缓缓放下,碗底与木案相触,声如磬鸣。
妇人终于转身。
她右眼直视林寒,左眼仍垂着,仿佛那灰翳之下,另藏一重天地。她解下腰间布巾,拭手,动作极慢,似在等什么。
林寒亦不动。
两人之间,只余炉火噼啪,雨打竹檐。
良久,她开口:“青鸾令在你身上。”
非问,是断。
林寒终于抬手,探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却让妇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取出青鸾令。
通体青玉,温润生光,正面雕青鸾展翅,翎羽纤毫毕现;背面刻“奉峨眉敕,通行无碍”八字,朱砂未褪,鲜烈如血。
妇人盯着那朱砂,目光凝滞片刻,右眼瞳孔骤然收缩,似被灼伤。
她忽然抬手,指向林寒身后墙角那柄乌鞘长剑:“你既佩此令,可知此剑主人,为何弃它于此?”
林寒未回头,只道:“不知。”
“她叫沈知微。”妇人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雨声,“峨眉内门第三十七代弟子,十二岁入山,十六岁剑试夺魁,十九岁执掌‘洗剑台’。三年前,她奉命潜入青城,查一桩‘药引失窃’旧案——当年青城秘藏的‘九转续命丹’主药‘寒髓芝’,在运往峨眉途中,于松风涧离奇失踪。匣未启,封印全,唯独芝草化为齑粉,散作青烟。”
林寒呼吸微滞。
寒髓芝……他师父岳松龄临终前,枯槁手指死死攥着他手腕,断续吐出的最后三字,正是“寒髓……芝”。
妇人继续道:“沈知微查到第七日,松风涧尸横七具。青城三名长老,峨眉两名执事,还有……”她目光如刀,刺向林寒,“一名送药童子。那童子,是你师兄,周砚。”
林寒指节捏得发白。
周砚。比他早入门五年,待他如弟。去年冬,周砚奉命押送一批疗伤丹药赴青城,中途折返,说青城山道塌方,需绕行。三日后,他独自回到峨眉,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空药匣,匣底刻着歪斜二字:“假的。”
当晚,周砚焚毁所有文书,吞下整瓶“忘忧散”,癫狂三日,最终跃下断魂崖。
无人知晓他看见了什么。
林寒只记得,师兄坠崖前夜,曾将一卷染血的《青城地形图》塞进他枕下,图上松风涧旁,用炭笔狠狠圈出一个“井”字。
妇人忽而一笑,极淡,极冷:“你师兄没疯。他只是……不敢说。”
她踱前一步,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因为他在松风涧底,看见了你师父岳松龄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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