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是子夜,但今夜值夜弟子轮换,提前撞响第一声,以示新旧交替。
钟声入耳,顾少安瞳孔微缩。
他听得出,那钟声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滞涩,仿佛敲钟之人气息不稳,臂力稍逊半分。寻常人听不出异样,可如今他五感已被剑骨淬炼至近乎通明之境,耳识之敏,已能辨析音波中毫厘之差。
他身形一晃,已如一抹淡影掠出院墙,足尖点过屋脊瓦片,竟未发出半点声响。瓦上积尘未扬,唯有一道极淡的霜痕,随他身形移动而蜿蜒延伸,宛如一条游走于夜色之中的冰晶剑气。
不过十息,他已立于藏经阁三层飞檐之上。
月光之下,一名灰袍弟子正持木槌,准备再撞第二声。他额角沁汗,呼吸略促,左臂袖口隐约可见一道新鲜淤青,似是不久前受过重击。
顾少安静静看着,并未现身。
他认得此人,名唤李守拙,入门七年,性情沉厚,素来勤勉,却是资质平平,至今未入内门,只在外院执守藏经阁。按理说,这般弟子,绝无可能在深夜独自撞钟——更遑论臂上有伤。
而就在此时,阁楼二层窗棂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道黑影一闪而没,手中拎着一卷泛黄竹简,动作迅疾如狸猫,落地无声,转身便朝后山密林遁去。
顾少安眸光骤冷。
那竹简他认得——《峨眉镇岳剑典·残卷》,共分上下两部,上部早已失传,下部则存于藏经阁禁室,仅限长老与掌门亲阅。此卷非但记载七式镇岳剑招,更暗藏一门名为“岳峙九窍”的奇功心法,专修肉身坚凝之道,与顾少安此刻所成剑骨,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黑影身法诡谲,看似轻灵,实则每踏一步,脚下青石皆微陷三分,显是修炼过某种极重的横练功夫。而其肩颈线条僵硬异常,脖颈转动时竟有金属摩擦般的细微“咔”声——这绝非峨眉弟子所有。
顾少安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下,未惊飞檐角栖鸟,亦未惊动守阁弟子。
他并未追那黑影,反而身形一折,掠向藏经阁侧后方一处废弃丹房。
此处早已荒废三十年,因当年炼丹走火,地火未熄,灼伤地脉,致使整座丹房地砖焦黑龟裂,寸草不生。而此刻,丹房破败的门槛之下,赫然印着一枚极淡的脚印。
脚印狭长,足弓高耸,鞋底纹路呈锯齿状,边缘微翘——正是西疆“铁鳞寨”独门制靴的样式。
铁鳞寨?顾少安眉峰微蹙。
此寨盘踞西陲大漠,寨主“铁鳞手”尉迟烈,三十年前曾率众夜袭峨眉山门,欲夺《镇岳剑典》全本,被时任掌门一剑斩去右臂,重伤遁走,自此销声匿迹。江湖传言其早已死于流沙毒瘴,怎会在此时重现?
且尉迟烈若真重出,必携重兵而来,岂会只派一人窃卷?除非……此人并非尉迟烈麾下,而是盗取其靴履,刻意伪装。
顾少安蹲身,指尖拂过那枚脚印边缘,沾起一点焦黑碎屑,凑近鼻端轻嗅。
焦味之中,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
他眼神倏然一凛。
这是“断肠散”的余味。此毒产自南疆十万大山,无色无味,唯入焦土后遇地火余温,方蒸腾出一丝苦杏仁气。服之半日,腑脏如绞,七窍流黑血而亡。但若剂量极微,反能麻痹痛觉,助长气血奔涌,令人短时力逾常人三倍。
此人脚印边缘有断肠散残留,说明其来时已服毒催力,目的明确,时间紧迫。
顾少安缓缓起身,目光投向后山密林方向。
那黑影虽快,却逃不过他如今感知。剑骨初成,五感通明,神识如网,方圆三百步内落叶坠地之声,虫豸振翅之频,皆在他心念笼罩之下。
他足尖一点,身形已化作一道灰白残影,无声没入林间。
林中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网,夜雾渐浓,湿气凝重。那黑影身法虽快,却每每在岔路口稍作停顿,似在辨认方位。他左手始终紧攥竹简,右手却频频探入怀中,似在摸索什么。
顾少安缀在其后三十丈,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忽然,黑影脚步一顿,猛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三枚乌黑铁蒺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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