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写就的假死诏书,是埋在胜棋楼根基之下最毒的砒霜,是悬在所有勾结者头顶、随时可斩落的尚方宝剑。
鄢懋卿根本无需亲自动手。
他只需站在那里,穿着蟒袍,佩着玉带,笑着叫一声“纯甫兄”,便已足够让胡宗宪脊背冷汗涔涔,让徐渭喉头发紧,让伏波营将士心头震颤。
因为真正的鄢懋卿,早在三年前就被皇帝亲手“杀死”了。
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弼国公,是朱厚熜用三年时间,在暗处悄悄养大的另一具躯壳——一具披着死者名讳、却比活人更锋利、更不可撼动的傀儡,不,是神祇。
“皇上圣明。”鄢懋卿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磬,“他早知钱景俞等人必以‘鄢懋卿’为护身符,以为一个死人,再无威胁。却不知……死人最可怕之处,正在于他不会开口,不会辩白,不会退让,更不会……心软。”
他目光缓缓扫过胡宗宪、徐渭、伏波营诸将,最后落回沈炼脸上,笑意渐深:“而纯甫兄,正是那唯一能替死人开口之人。”
沈炼终于躬身,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近乎九十度的深揖:“臣,不过奉旨行事。”
话音未落,码头东侧忽有蹄声如雷。
一骑快马自南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锦衣卫校尉甲胄未卸,胸前补子已被汗水浸透,勒缰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单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震得碎石飞溅。
“报——!”校尉嘶声力竭,声音劈了叉,“南京城内,胜棋楼余孽……尽数伏诛!”
他高举手中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是东厂提督曹吉祥的朱砂印:“曹督公亲令,自即刻起,南京内外九门,尽数闭锁!凡持有胜棋楼牙牌、钱庄银票、盐引凭证者,一律锁拿!其家产抄没,男丁充军辽东,女眷没入教坊司!”
胡宗宪身形晃了晃,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他听懂了——这不是清剿,这是清洗。曹吉祥连抄家名录都已备好,只待一声令下,便如秋风扫落叶,将所有与胜棋楼沾边的官员、商贾、胥吏、皂隶,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徐渭闭了闭眼。他忽然记起数月前,自己曾为胡宗宪起草一份《请开海禁疏》,其中一句“海禁如堤,溃于蚁穴”,如今看来,何尝不是一句谶语?那蚁穴,正是钱景俞们自以为隐秘的胜棋楼,而今日之溃,却是以整座南京城为祭坛,以无数身家性命为薪柴,只为烘托一位弼国公登临神坛。
鄢懋卿却只淡淡颔首,接过密信,看也未看,便递给了身侧伏波营副将:“传令,伏波营水师即刻分遣,四艘战舰沿秦淮河逆流而上,封锁水西门、旱西门、清凉门三处水门;另六艘战舰泊于龙江船厂外河,炮口对准南京城墙,不得擅动,亦不得懈怠——本公要让全城百姓,抬头便见我大明水师之威,低头便闻我大明律法之严。”
“遵命!”副将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鄢懋卿这才踱至胡宗宪面前,伸手,竟是亲自为他掸了掸官服肘部一处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胡制台,”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你不必惧。皇上要的,从来不是满城血雨,而是拨乱反正。你主动交出兵符,亲迎王师,此乃大功。本公已拟好奏疏,明日便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保你剿倭总督之职不动分毫,另加太子太保衔,赐紫袍玉带,荫一子入国子监。”
胡宗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谢主隆恩”,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他想叩首,可膝盖早已僵硬如石。
鄢懋卿却已转身,目光落在徐渭身上,笑意温煦:“徐先生,久仰大名。听闻你前日为胡制台所撰《平倭十策》,字字珠玑,鞭辟入里。本公正欲筹建江南水师学堂,专授战船操演、火器运用、海图测绘之术,缺一执掌教习之大儒。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徐渭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自然知道,这所谓“水师学堂”,绝非讲学之所,而是鄢懋卿笼络江南士林、培植嫡系、掌控文教的枢纽。一旦应允,便是彻底坐实了“附逆”之名,从此与鄢懋卿荣辱与共,再无回头之路。
可若拒绝呢?
他抬眼,恰与沈炼目光撞个正着。
沈炼依旧静立如松,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一种徐渭从未见过的、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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