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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芸芸手指抖得厉害,合同纸页哗啦轻响。她不是没见过钱,华清池三个月工资攒了快两百块,可这张薄纸上的东西,比两百块重千倍——是信任,是托付,是把她当家里人,而不是个需要被“安排”的外人。
岳峰这时才把那支没点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向孝武:“明天早上,你陪芸芸回趟马家庄子。”
“干啥?”孝武一愣。
“登门。不是去赔礼,是去下聘。”岳峰语气平淡,却像钉子楔进木头,“赵红兵那儿,我今儿晚上就去找马书记。他挨的刀,医药费我出,十倍。但人,不能抓。芸芸砍他是私愤,可赵红兵带人围堵孝武、意图讹诈、私设关押,证据我手里有三份——村口小卖部的录音带、矿务局澡堂子监控里他跟红伟碰头的录像、还有你家院墙根儿底下我埋的针孔摄像机拍的他指使人砸门的镜头。马书记知道分寸,这事压不住,但怎么压,得听我的。”
孝武倒抽一口凉气。小涛咧嘴嘿嘿笑:“峰哥,你早埋雷了啊?”
“没雷,怎么试金?”岳峰看他一眼,“芸芸敢提刀,是真刚;她砍的是棉袄,没见血,是真稳;她来之前先打听孝武家住哪儿,说明心里装着人,不是莽撞。这三条,够了。”
马芸芸一直没说话,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软弱,是堤坝溃决。她忽然转身,朝着老娘,朝着岳峰,朝着孝武,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婶儿,峰哥,武哥……我马芸芸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好听的。我只会干活,会伺候人,会守规矩,也会……护短。”她直起身,抹了把脸,声音清亮起来,“往后,张家的山,我守;张家的人,我护;张家的仇,我报——只要你们信我一天,我马芸芸就拼一天命!”
孝文突然拍了下大腿:“哎哟喂!这丫头,比我当年提亲还敞亮!”
满屋子哄笑起来。老娘眼角湿润,却笑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火焰腾地蹿高,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夜深了,雪粒子开始簌簌敲打窗棂。岳峰送马芸芸出门,没打伞,就裹着军大衣站在院门口。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刺骨地凉,可两人谁都没急着走。
“芸芸,”岳峰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却格外清晰,“孝武说,你第一次见他,是在华清池后巷。那天他帮周文搬货,你替他挡了三个喝醉闹事的客人,用扫帚杆子敲晕了一个,还把他护在身后,说‘这是我对象,你们动他一下试试’。”
马芸芸怔住,耳根瞬间红透:“那……那是胡说的!我当时就随口一喊……”
“可你喊了。”岳峰打断她,目光如炬,“喊的时候,没犹豫,没心虚,没觉得丢人。这就够了。”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拿着。不是聘礼,是启动资金。八百块。兴安大饭店东侧那间临街铺面,我盘下来了,月底交房。你要是真想干饭店领班,就先学着管铺子——卖酱菜、山货、野味罐头。手艺你跟我学,规矩我教你立。三个月,能挣回本钱,你留下;赔了,算我的。”
马芸芸攥着信封,薄薄一层纸,却重得让她指尖发麻。她仰起脸,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峰哥……为啥对我这么好?”
岳峰呵出一口白气,散在风里:“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妹妹。八三年,她也是在城里做服务员,被客人欺负,自己咬牙扛着,没告诉家里。后来……她走了。”他抬手,轻轻拂掉马芸芸肩头积雪,“所以,我见不得好姑娘被踩进泥里。你配得起孝武,也配得起这八百块,更配得起……好好活着。”
马芸芸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信封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一颗刚被焐热的心脏,在雪夜里,砰砰跳得又稳又响。
她转身走向村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刚破冻的劲草。岳峰目送她身影融进风雪深处,才转身回屋。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脸。孝武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削一块桦木,准备给芸芸做个装药的小匣子;小涛叼着根草茎,晃着二郎腿哼小曲;老娘在灯下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袼褙,发出细微而坚韧的“嘶啦”声。
炉火噼啪,茶壶咕嘟,窗外雪落无声。
这年腊月十八,马家庄子的雪,下得格外厚实。而兴安村的张家新院里,一盏油灯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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