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青姐……”盛一鸣嗓子沙哑,伸手想碰她脸颊。
苏曼青却猛地后退一步,侧身让开:“进来。”声音轻得像叹息。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墙上挂幅《寒梅图》,墨色枯瘦。桌上摆着一碟酱瓜、一碗清汤面,面汤浮着几点油星。盛一鸣在桌边坐下,捧起面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大口吞咽,面条滑进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们……没为难你?”苏曼青蹲下身,用袖口替他擦额角汗。
“没。”他含糊应着,筷子搅动面条,却尝不出滋味。
苏曼青的手停在他手腕上,拇指无意识摩挲他腕骨凸起处:“一鸣,你今天……不太对劲。”
盛一鸣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眼底有他读不懂的潮涌。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遇,她在上海女子中学教国文,他混进课堂听讲,只为多看她一眼。那时她讲《楚辞》,念“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声音清越,窗外玉兰树影婆娑。他当时就想,若此生能娶她,死也甘愿。
“青姐,”他放下筷子,握住她手,“若我……若我明日不能再来,你记得,百乐门后巷第三家绸缎庄,柜底暗格里有张汇丰银行存单,户名是你父亲苏砚卿。密码是……你生日。”
苏曼青指尖一颤,烛火倏忽摇曳,险些熄灭。她抽出手,转身去灶台添水:“面凉了,我给你下面。”
盛一鸣没拦她。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纵横如地图,其中一条断在生命线末端,裂痕细而深。他忽然问:“青姐,你信命吗?”
苏曼青舀水的手顿住,水珠从勺沿滴落,在灶台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信。但不信它定要人死。”
她端着新煮的面回来,热腾腾雾气升腾。盛一鸣低头吃面,喉结滚动,却觉面条噎在胸口,沉甸甸坠着。他抬眼,苏曼青正静静看他,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他心头一凛,脱口而出:“你早知道?”
苏曼青夹起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知道什么?知道你走私药品?知道你被人算计?还是知道……”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知道你今日来,本就是赴死之约?”
盛一鸣筷子掉在桌上,哐当一声脆响。
苏曼青弯腰拾起,用布擦净,放回他手中:“吃完面,我陪你走。”
“走?走去哪?”
“去见一个人。”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摞泛黄报纸,最上面一张,头条赫然是《宏济善堂查封始末》,配图是楠本实隆站在废墟前的侧影。她抽出报纸,翻到背面,用铅笔圈出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日商“东洋化工”收购闸北药厂股权》,日期是六月二十五日。
“东洋化工”四个字下,她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行小字:“法人代表:佐藤健二(化名李世群)”。
盛一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李世群?那个被他亲手送去刑讯室、被麻杆儿抽得皮开肉绽的“走私犯”?他猛地抓住苏曼青手腕:“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曼青任他攥着,腕骨硌得他掌心生疼:“三个月前,我父亲在宏济善堂账房做事。查封那天,他偷偷藏下这份合同副本。”她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条款,角落盖着鲜红印章,“东洋化工”与“盛氏实业”的合作备忘录,签署日期正是李世群被捕前夜。
“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苏曼青直视他双眼,“是要盛家所有码头、货栈、药厂的控制权。李世群只是诱饵,引你上钩的鱼饵。而你,”她指尖点在他眉心,“是他们选中的,唯一能签下转让书的人。”
盛一鸣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王学森为何坚持让他签那份烟馆转让合约?为何非要他亲自去盛家老宅?为何连叶吉青都催他“快些办妥”?原来不是要他的钱,是要他的签字!只要他以盛家长房嫡孙身份签下字,盛家百年基业,顷刻易主!
“青姐……”他声音嘶哑,“帮我。”
苏曼青摇头,从皮箱夹层取出一管墨水、一支钢笔:“来不及了。你若不去,王学森明日便持‘畏罪潜逃’通缉令登门,盛家满门抄斩。你若去……”她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只瑞士表,“表带底下,有根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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