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叶吉青,王学森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喂,冈村兄,有空吗?我想过来拜访您一趟。”
“好,下午见。”
到了下午。
王学森乘车前往特高课。
冈村适三亲自在门口相迎。
他...
金陵车站月台的风裹着初冬的湿冷,吹得人脖颈发紧。凌晨五点十七分,一列从沪上开来的慢车喘着粗气停稳,铁轨震颤未歇,车厢连接处便已传来皮鞋踏在铁梯上的笃笃声。钱新民被两名76号特务架着双臂拖下,脚尖几乎未沾地,灰布长衫下摆扫过积着薄霜的水泥地,蹭出两道灰白印子。他右腕内侧一道新鲜勒痕泛着青紫,是十字桩上挣扎时铁链咬进皮肉的痕迹;左耳垂处还挂着半截断掉的银丝耳钉——那是褚民谊昨夜趁人不备塞进他掌心又迅速掰开手指时留下的最后信物,此刻随着他被推搡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王霖亲自押车,黑呢大衣领子竖得极高,遮住半张脸。他没让钱新民坐囚车,反用李世群那辆墨绿色福特轿车接站,车窗贴着深色茶色膜,外人只见一片幽暗反光。轿车驶离车站时,钱新民忽然侧头,目光穿过车窗缝隙,死死钉在站台尽头一根锈蚀的信号灯柱上。那里悬着半幅褪色的“大东亚共荣”横幅,边角被风撕开,正扑簌簌抖动,像一只折翼却仍在扑腾的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悄悄缩进袖管,指尖用力抠进掌心旧伤疤的凹陷里——那是三年前在汉口码头替杜月笙试枪走火时留下的,疤痕扭曲如蚯蚓,此刻却成了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刻度。
轿车拐进汪公馆后巷时,天光已透出铁灰底色。守卫验过王霖的特别通行证,铁门无声滑开。车未停稳,周佛海已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身被他拇指反复摩挲,留下几道浅浅油痕。他身后站着四名宪兵,步枪上刺刀寒光凛冽,刀尖齐齐朝向轿车后座方向,仿佛那不是活人,而是一具亟待解剖的标本。
“老钱,你瘦了。”周佛海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檐角悬着的冰棱。
钱新民被架下车,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硬是靠着肩头特务的胳膊才没跪下去。他抬眼,目光掠过周佛海额角新添的一道细疤——那是上月在虹口遭遇军统爆破时留下的,当时他正替汪兆铭去收一笔日本商社的“特别捐”。这道疤像条沉默的引线,瞬间把钱新民拽回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他蹲在法租界贝当路一栋公寓的阁楼地板上,用指甲盖刮开墙皮,露出底下嵌着的微型胶卷筒;胶卷里拍的是冈村宁次与华北方面军参谋长座谈的速记稿,字迹潦草却锋利如刀——“……红匪据点非以武力可拔,须借地方豪强之手,行‘以华制华’之实……”
“周兄,”钱新民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您这烟,是高桥商社新进的‘富士山’吧?去年我在东京,他们厂长请我喝过同款清酒。”
周佛海捏着雪茄的手指骤然一紧,烟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身后一名宪兵下意识抬了抬枪口,又被他一个眼神按了下去。汪公馆里所有窗户都拉着厚绒窗帘,但钱新民知道,三楼东侧那扇雕花玻璃窗后,必然有双眼睛正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这一切——那是李世群的观察室,镜面镀银层薄得只够反射光线,却足以让里面的人看清外面每一道肌肉抽动。
审讯室设在地下一层,原是汪兆铭私人藏书室改建。橡木书架被拆得只剩四壁空荡,唯有一盏孤零零的吊灯悬在中央,灯罩蒙着层薄薄油污,光晕昏黄浑浊,将人影拉得又长又窄,在水磨石地面上蜿蜒爬行,如同活物。钱新民被按坐在一张宽大的黄铜转椅上,椅背冰凉刺骨,椅面却铺着厚厚一层天鹅绒垫子——这反常的柔软让他脊椎本能绷紧。李世群从阴影里踱出来,手里端着只青花瓷杯,杯沿沁着细密水珠。
“尝尝。”他把杯子递到钱新民唇边,热气氤氲中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陈年普洱,加了云南产的金丝皇菊。治头疼,也治……心慌。”
钱新民没动。他盯着杯底沉浮的菊花瓣,金黄色的蕊心蜷曲如未展开的拳头。就在李世群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顿时,钱新民突然开口:“主任,您记得褚民谊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李世群端杯的手纹丝未动,但杯中茶汤水面却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褚先生前日托人捎话,说他新得了套《永乐大典》残卷,缺一页‘天文志’,想请我帮忙寻访。”钱新民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钢钉楔进寂静,“他还说,当年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时,和您一起抄过朱熹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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