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的戾气，只有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为首一头，体型远超其他，脊背之上，竟生长着一株半枯半荣的巨树虚影，枝桠伸展，隐约可见嫩芽与焦枝并存。

“建木……投影？”西瑤声音干涩，望着那树影，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凤微神色剧变，墨色道韵瞬间收束，再不敢有丝毫冒犯：“是……建木灵脉的守护者！真正的‘星海守夜人’！”

红云抚须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传说建木神宫外围，有三十六位星海守夜人，皆由建木本源所化，镇守此界根基……它们……它们竟真的存在？！”

鲛族小公主抬起的玉笛，悄然垂落。她覆面的轻纱之下，嘴角微微抽动，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名为“忌惮”的情绪。

那为首的枯荣巨鲸，缓缓开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响起，苍凉，悠远，仿佛承载着整片星海的记忆：

“稚子喧哗，惊扰长眠。”

“尔等……止戈。”

话音落，它只是轻轻一摆尾。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能，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通。

整片被巨鲸水墙封锁的海域，所有汹涌的潮水、悬浮的水刃、翻腾的雾气、乃至那被西瑤金轮勉强挡住的万千水滴……全部静止。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

包括那头刚刚还暴怒欲噬的枯溟鲸，连眼中幽绿鬼火的跳动，都凝固在了最剧烈的一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唯有那三十六双古老的眼眸，平静地俯视着这片被强行按下的喧嚣之海。

凤微、霞光、红云……所有人的攻势，尽数僵在半途。他们甚至无法眨眼，无法吞咽，只能维持着战斗的姿态，如同被封入琥珀的虫豸，意识清醒，身体却沦为天地规则的囚徒。

他站在原地，玄龟与赤日虚影早已消散，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滑落。他看着那头枯荣巨鲸，看着它眼中映出的自己渺小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如冰冷海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比拼法力深厚，不是较量神通繁复，而是对天地法则最本源的理解与掌控。

建木，生于混沌，镇压万古，纵使天道嫉恨，亦未能将其真正磨灭。而这些由建木灵脉所化的守夜人，便是它遗留在世间的、最沉默也最不可撼动的意志。

鲛族小公主终于开口，声音第一次褪去了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守夜人……前辈。我等并无冒犯之意，只为追寻建木圣果，完成殿上之命……”

枯荣巨鲸的目光，缓缓移向她，又扫过买鹅翁、剑斋，最后，落在了那面依旧悬浮的鎏金宝幡之上。

它沉默片刻，那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金幡……李鸿所赐？”

鲛族小公主躬身：“是。”

“李鸿……”枯荣巨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亦曾于此饮过一瓢星海水。”

它顿了顿，目光转向凤微等人，尤其是他——

“彩云城许砚门下……顾刚？”

他心头一凛，竟下意识应道：“晚辈在。”

“你眉心有参水印记，掌中藏室火真形，剑意锋锐如斩天之刃……”枯荣巨鲸的声音，竟似带着一丝……探究，“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它”？

他浑身一震，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某个被深埋的片段——幼时一场大梦，梦中无垠星空崩塌，一颗陨星坠入沧海，掀起万古巨浪……浪尖之上，一柄断裂的青铜古剑，剑身铭文，与此刻他眉心隐现的参水印记，竟有七分相似！

“前辈……何指？”他声音微哑。

枯荣巨鲸并未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那双看尽万古沧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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