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小碗,盛着刚出锅的豆花,雪白嫩滑,上面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碗沿还嵌着半片干桂花。热气氤氲里,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您小时候,在溪口老家吃过豆花吗?”骆子祥舀起一勺,递过去,“我娘说,溪口的豆子,得用山涧活水泡足一夜,磨浆时手不能抖,点卤要用陈年酸梅汤——她说,只有这样,豆腐脑才不会散,才托得住人命。”
经国接过勺子,没吃,只看着那勺颤巍巍的豆花:“你娘还说什么?”
“她说,最苦的豆子,泡得越久,浆越稠。”骆子祥收回手,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舌尖微烫,甜味之后泛起一丝豆子本身的微涩,“可浆再稠,也得等卤水来定形。卤水放多了,满碗苦;放少了,一摊水。”
巷口忽有皮鞋踏石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骆子祥抬眼,看见谷正文穿着熨帖的灰西装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正朝这边颔首。他身后十步,柳如丝抱着一摞文件夹,李秘书举着黑伞遮阳,三人站成一道沉默的屏风。
经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慢慢舀起那勺豆花,送入口中。甜味在舌根化开,随即是极淡的苦——桂花糖浆里,果然掺了微量的陈皮末。
“忠德,”他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唇角,“你这豆花,比戴老板的咖啡苦。”
骆子祥没接话,只伸手从布包底层摸出个黄铜怀表——表面划痕纵横,玻璃裂着蛛网似的纹,可指针依旧滴答走着,分毫不差。他按开表盖,里面没有照片,只刻着两行小字:“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北平卢沟桥东”。日期下方,是模糊的拇指印,早已沁进金属纹理里。
“这是我拉车那年,一个北平大学学生塞给我的。”骆子祥合上表盖,金属轻响,“他说,这表走得准,因为心里装着钟。”
经国凝视那怀表,许久,忽然问:“你真信谷正文会倒向组织?”
骆子祥摇头:“我不信他信组织,我信他信自己。谷正文在保市查空饷,查到师长家里藏了三十七口樟木箱——箱子里全是法币,捆得整整齐齐,像给死人备的纸钱。可您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那些箱子底下,压着三十七份《新华日报》。”骆子祥声音低下去,“不是偷看,是订阅。每月一号,邮局准时送到。他一边数着军饷亏空,一边读着‘人民当家作主’——您说,这人信什么?”
巷外梧桐叶簌簌响,像千百只手在鼓掌。经国伸手,将怀表轻轻推回骆子祥手边:“这表,该上油了。”
“上过三次。”骆子祥收好表,推开车门,“可走得最准那次,是北平沦陷前夜。”
两人下车。谷正文迎上来,油纸包里飘出烤鸭酥皮的焦香。柳如丝递来温热的毛巾,李秘书展开一份《中央日报》——头版赫然是“币制改革方案公布”,副标题写着“蒋总裁亲颁训令”。
骆子祥没看报纸,只接过毛巾擦手,目光扫过经国腕上那只瑞士表——表带崭新,表盘冷光凛冽,秒针走动无声无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建丰同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您信不信,三天后,上海永安公司门口,会有三十八个人排队买新币兑换券?”
经国挑眉:“为何是三十八?”
“因为三十八个,刚好够填满永安二楼茶室的藤椅。”骆子祥转身,朝巷口走去,背影被梧桐筛碎的光斑跳跃着覆盖,“而茶室老板,昨夜在我车上喝了半杯豆花——他说,只要新币能换到龙井,他就信。”
谷正文快步跟上,柳如丝与李秘书一左一右护住两侧。经国站在原地未动,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尾拐角,才低头看向自己腕表——秒针正指向十二点整,分针却卡在十一与十二之间,纹丝不动。
他抬手,用拇指指甲轻轻一拨。
咔哒。
分针猛地跳动,咬合进十二点位置。
巷子深处,卖栀子花的老妪又吆喝起来,声音清亮如刀:
“新花!新花!今早摘的,香得醒魂呐——”
蝉鸣更响了,像要把整个南都的夏天,钉死在这条青石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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