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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到地面:“维斗胆,请文伟兄允我一事。”
“何事?”
“请准我以车骑将军府名义,调关中三辅郡国兵三千,屯于新丰;再请允我假节,便宜行事,于渭北广设烽燧、修筑甬道、囤积浮具——皆以‘操演渡河’为名。待奉宗北伐诏至,我自率此军先行北上,直趋云中。若河套不战而定,我便为奉宗开路;若魏人顽抗,我亦可牵其并州主力,使其不得南顾关中。”
费祎怔住。这不是争,这是让——让出实权,让出首功,让出一切可能被指为“擅权”的把柄,只求一柄刀,仍能悬于鞘中,寒光不敛。
“伯约……”他喉头滚动,竟有些发紧,“你这是……”
“是谢。”姜维直起身,目光清亮如洗,“谢您八年来,从未在陛下面前一句贬我‘刚愎’,也从未在朝会上一句驳我‘躁进’。谢您明知我欲渡河,却仍派费承亲迎我回长安——您是怕我怒而辞官,还是怕我私自发兵?”
费祎默然良久,忽而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虎符,推至案几中央。
“此符可调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郡厢军,不需御史台勘验,不需尚书省副署。”他声音沙哑,“但伯约,我只给你三个月。”
“三月之内,若奉宗诏书未至,或河套未有动静,此符我亲自收回。”
姜维凝视虎符片刻,伸手取过,入手微凉,雕工古拙,背面阴刻“汉室永昌”四字,字口深峻,沁着经年摩挲的温润油光。他并未佩于腰间,而是收入怀中贴肉之处,仿佛收起一段滚烫的诺言。
“三月足够。”他说,“渭水涨于四月,黄河浮冰融于五月,六月朔风初起,正是北上时节。”
话音未落,厅外忽闻急促脚步声。一名皂隶小跑入内,跪禀:“启禀尚书令、车骑将军,御史中丞陈公遣使飞骑至!已入长安西门,半个时辰内当抵州府!”
费祎与姜维同时抬眼。
姜维唇角微扬:“来得倒快。”
费祎却面色一沉:“奉宗从不遣使催问政事,除非……”
“除非他已知我回了长安。”姜维接口,眼中寒芒一闪,“且知我与您,已密谈逾一个时辰。”
二人相视,无需多言。
费祎当即起身,整衣肃容:“伯约稍候,我去迎一迎奉宗的使者。”
姜维拱手:“维在此静候文伟兄与使者议毕。”
费祎点头,匆匆步出偏厅。姜维目送其背影消失于廊柱之后,方才缓步踱至厅角一架紫檀博古架前。架上陈列几件寻常物事:一柄断剑残骸,剑脊铭文尚可辨“建兴九年·汉中铸”;一只粗陶酒爵,底部刻“魏延敬赠”;还有一卷半开的《吴子兵法》,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夹着数枚干枯枫叶书签——那是建兴十四年秋,他随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于祁山大营中手抄的副本。
他伸指拂过那卷兵书,指尖停在“料敌第二”篇首句上:“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窗外风势忽紧,檐铃骤响如雨。
半个时辰后,费祎独自返归。他步履比去时更沉,袍角沾了尘,额角沁着细汗,手中却多了一封火漆未启的素笺。
“奉宗使者只递此信,言道‘陈公嘱尚书令亲启,勿示第三人’。”费祎将素笺置于案上,手指在火漆印上悬停片刻,终究未揭,“伯约,你且先回新丰。此事……我需独思。”
姜维目光扫过那封素笺——火漆印纹竟是双鹤衔芝,而非御史台惯用的青松纹。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郑重一揖:“维遵命。”
他转身欲出,行至门槛处,忽又止步,未回头,只道:“文伟兄,若奉宗真欲以三年为期,徐图河套南中……您信他能等三年么?”
费祎身形一僵。
姜维也不等答,径直跨出门槛,身影融进午后斜照的金辉里,唯有袍角翻飞如翼。
费祎枯坐良久,直至窗外天色由金转橙,由橙转靛。他终于伸手,指甲轻轻刮开火漆。素笺展开,仅一行字,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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