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处。此刻才懂,那不是林姑娘的笔迹,却是李宸的心迹。
而此刻,那颗心正飞驰于宫墙之下,越过重重朱门,直抵乾清宫丹陛之前。
殿内熏香袅袅,龙涎气息沉厚绵长。李宸跪叩于金砖之上,额头触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平身。”一道清越男声自御座传来,不怒而威,却无压迫之感。
他缓缓起身,垂眸敛睫,余光瞥见明黄袍角缀着九条五爪金龙,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凛冽寒光。再往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眉宇间蕴着三分儒雅七分肃然的脸。皇帝年约四十,鬓角微霜,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皮相直抵肺腑。
“李宸。”皇帝唤他名字,语气平淡,却令满殿内侍垂首屏息,“朕阅你策论,‘以民为本’四字贯穿始终,非空谈仁政,实有切肤之痛。你说漕运积弊十年难除,非官吏贪腐之过,乃制度失衡之疾;又言北境屯田荒废,非边将懈怠,实因粮饷转运成本过高,致军心涣散。句句见血,字字千钧。朕问你——若委你督办此事,你当如何破局?”
李宸心头一震。
这不是考校文章辞藻,而是真刀真枪的实务叩问。
他略一思忖,沉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破局不在加人、不在增税、不在严刑,而在‘通’字。”
“通?”皇帝挑眉。
“通渠、通商、通言。”李宸声音渐稳,“疏浚运河支流,使粮船可直达屯田腹地,省转运之耗;设边市十处,准军户以粮易盐铁布帛,活边地经济;再于各卫所设‘言路亭’,凡兵卒皆可投书陈弊,每月汇总呈览,择要施行。三通既立,则上下无隔,利害相系,弊自消弭。”
殿内寂然无声。
皇帝凝视他良久,忽而莞尔:“好一个‘三通’。倒与当年王荆公‘青苗法’异曲同工,却又避其苛急之弊。你可知,朕昨日召见户部尚书,他亦言‘漕运非一日之功,须缓图之’。你却说‘通渠三年可成,通商一载见效,通言即刻可行’。”
李宸躬身:“臣不敢欺君。渠工需勘测绘图、征募民夫、调度物料,三年已是极限;商市只需敕令颁行、厘清税则、派驻监察,百日足矣;至于言路亭……臣愿亲赴边关三月,遍访营垒,录其所言,返京即呈。”
皇帝拊掌而笑:“妙哉!朕本欲授你翰林修撰,兼詹事府左春坊赞善,教习东宫。然你既有此志,朕便允你‘钦差督办北境屯田暨漕运整饬事务’一职,品秩暂定正五品,赐蟒服、佩剑、银印。另拨户部专款二十万两,兵部调拨精兵五百,供你调遣。”
李宸再拜,声音微颤却坚定:“臣,谢主隆恩。”
“起来吧。”皇帝站起身,负手踱至殿角一幅舆图前,指着北境大片空白之地,“此处,叫黑水滩。三十年前曾是沃野千里,如今沙化近半。朕给你一年时间——若不能使黑水滩重焕生机,朕便撤你职,夺你印,罚俸十年。”
李宸抬头,目光灼灼:“陛下,臣请立军令状。”
“不必。”皇帝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朕信你。不是信你的才,是信你的眼。”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眼里,没有功名利禄的光,只有土地与百姓。”
李宸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他忽然想起林黛玉在潇湘馆窗下写《葬花吟》时,也是这般孤绝清冷的眼神——不是悲己,是悲群芳之凋零,是悯万物之飘零。原来他与她,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看似疏离尘世,实则最不肯割舍人间烟火。
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华门外,一辆青帷小轿静静候着,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面容——林黛玉穿着一身月白素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不施粉黛,却比满城繁花更惹眼。
她望着他,轻轻一笑:“恭喜李公子,得偿所愿。”
李宸脚步一顿,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喉头滚动,终究只低声道:“也恭喜林姑娘,重获自由。”
林黛玉摇头:“自由?不,我只是终于不必再假装是你。”
她掀帘下车,裙裾轻扬,走近几步,仰头看他:“李宸,我知你必不会留在翰林院。你要去边关,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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