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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却不再看他,只抬步向前,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兰草,那草叶微颤,露珠滚落,碎成星点。
“不会。”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掀了那张案桌,把所有嚼舌根的嘴一张张撕开,再指着他们鼻子问:你们的婚事,谁准你们议论了?”
林如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陈子已行至垂花门下,忽而驻足,未回头,只将手中那盏碧螺春搁在门边石狮嘴里衔着的铜环上,茶汤微漾,映着灯影,晃出细碎金鳞。
“你怕什么?”她背对着他,声音终于染上一丝疲惫,“怕我说出去?怕黛玉听见?怕师父失望?怕世人耻笑?”
她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
“李宸,你连穿一身襕衫都怕皱了袖口,可知道黛玉昨夜咳得整宿未眠,帕子上血丝都未洗净,就强撑着替你抄完殿试策论的第三稿?你怕她听见那些混账话,可她早听过了——就在你游街前一个时辰,荣国府西角门外,王夫人亲口将‘李状元心有所属’的消息,当着三十七个婆子丫鬟的面,一字不漏,传给了薛姨妈。”
林如海脑中轰然炸开,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未跌倒。
“她没哭吗?”他嘶哑开口。
“哭了。”陈子终于回头,月光下,她眼尾微红,却无泪,“可她擦干净脸,提笔写了封信,差紫鹃送去了户部侍郎衙门——信里只有一句:‘儿知父亲忧,故未赴晚宴。明日辰时,必于东书房外候召。’”
林如海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那封信……他从未见过。父亲也从未提起。
陈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李宸,你总以为你在护她。可你护的,只是你自己心里那个纤弱易碎、需要被供在高处、不容沾染半点尘埃的林姑娘。你忘了,她也是会疼、会怒、会咬牙扛事、会把血咽回去再对你笑的活生生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如金石坠地:
“她不怕流言蜚语。她只怕,你连面对流言的胆量,都没有。”
话音落下,陈子再不停留,身影没入垂花门内暖黄的光晕里,只余那盏茶,在石狮口中微微晃荡,水纹一圈圈扩散,终归于平静。
林如海独自立在清冷月光下,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卷起他襕衫下摆,露出腰间一枚旧荷包——靛青底子,银线绣着半枝瘦梅,针脚细密却略显生涩,显然是初学女红时的手笔。那是黛玉十四岁生辰那年,亲手缝了送他的,里面没装过半块松子糖,没塞过一枚蜜饯核,只曾静静躺在他贴身衣袋里,伴他熬过无数个伏案苦读的长夜。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抚过荷包上那朵歪斜的梅花。
原来,她早把胆量,一针一线,缝进了他命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林如海忽然抬步,不再走向自己院落,而是转身,朝着府邸最幽深的西角走去。那里是镇远侯府藏书阁所在,飞檐斗拱,静默矗立于月色之中。他记得,黛玉曾说过,她最喜阁顶层东窗下那张紫檀书案,因晨光初照时,能将整幅《溪山行旅图》的皴法,照得纤毫毕现。
他推开藏书阁沉重的楠木门。
门轴发出悠长低吟,惊起梁上栖息的两只夜枭,扑棱棱振翅飞入墨色天幕。他径直登楼,脚步踏在百年松木楼梯上,发出空旷回响。推开通往顶层的雕花门扇,月光如练,倾泻而入,果然照亮了那张空置的紫檀案。
案上,一方端砚犹带余润,旁边散落着几支狼毫,笔尖微凝,墨迹未干。案角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如削玉,是黛玉的笔迹:
【李宸兄鉴:
闻君蟾宫折桂,喜不自胜。然观君面有倦色,目下青痕隐现,想是连日劳形。愚妹拙技,特录《黄帝内经·素问》养神篇数则于后,愿君夜读之余,勿忘调息安神。另,东窗下新置火盆,炭已煨透,可取暖。
——玉 甲辰年五月初六子时】
林如海指尖抚过那“子时”二字,墨色微洇,似有未干的潮意。
他缓缓在案前坐下,拉开最底层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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