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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常年戴铁制耳环留下的印痕。
而大明律,除锦衣卫指挥使特许佩剑外,民间不得蓄铁器逾三寸,更遑论耳饰。
罗雨不动声色,垂眸啜茶。
陈昭指尖在案下轻轻一叩,三声,极短,极轻,如同舟子敲击船梆。
孙谦浑然不觉,犹自沉浸在方才的震颤里,喃喃道:“李侍郎若真看了……若真看了……”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震。
并非风浪所致,而是前方江面,一艘形制古怪的乌篷船,正无声无息,横截而来。
那船通体漆黑,船头无灯,船尾无桨,唯有一面素白船帆,在浓雾中静静鼓胀,帆布上,用朱砂勾勒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鹤喙衔着半卷竹简,竹简上墨迹淋漓,竟是八个楷书大字:
“云在青天水在瓶。”
罗雨搁下茶盏,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孙谦与陈昭齐齐噤声,目光凝在那艘鹤帆船上,呼吸皆屏。
雾愈浓,江愈静。
唯有那只朱砂鹤,在雾中浮动,似真似幻,像一道无声的诏令,又像一封未拆的密函。
罗雨缓缓起身,袍袖拂过矮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他没有看那艘船,只望着孙谦,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江雾:“孙兄,你抄的那份策议,明日一早,就托梧州驿卒,快马送往李侍郎府上。”
孙谦点头,喉结上下滑动。
罗雨又转向陈昭,目光如古井深潭:“陈兄,你布政司的夏税清册,可曾誊录副本?”
陈昭颔首:“三份。一份存库,一份送户部,一份……在我随身箱笼底层。”
“拿出来。”罗雨道,“撕掉税目,只留各州县田亩总数、人丁总数、历年折色变化。再添一页——浔州糖厂今年所纳‘折色税’明细,另附糖价、糖产量、糖运量三张图表。”
陈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你是要……”
“不是我要。”罗雨打断他,目光终于投向雾中那只朱砂鹤,声音平静无波,“是这鹤,要。”
话音落处,江雾深处,忽有笛声幽幽响起。
不是江南软调,亦非塞北胡笳,而是一支古调,苍凉清越,曲名《鹤鸣九皋》。
孙谦面色陡变,陈昭手指倏然攥紧茶盏。
罗雨却只抬手,将案上那本靛蓝册子,轻轻推至桌沿。
册子悬而未坠,在雾气弥漫的江风里,静静摇晃。
像一叶扁舟,泊在悬崖边缘。
又像一把未出鞘的剑,横在太平盛世的咽喉之上。
江水无声东流,载着雾,载着笛,载着那艘鹤帆船,也载着三个人各自腹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驶向不可知的下游。
罗雨重新坐下,端起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味涩,却有一股凛冽的回甘,直冲颅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浔州那座小小的糖厂,梧州这座喧嚣的码头,甚至他刚刚哼过的《临江仙》,都不再只是故事里的风景。
它们已成了楔入大明肌理的一枚枚楔子,正随着这艘船的航迹,一寸寸,撬动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名为“规矩”的巨石。
而石头之下,蛰伏的,是无数双沉默的手——
瑶民的手,匠人的手,船工的手,书坊掌柜的手,还有此刻,正隔着浓雾,稳稳握着那面朱砂鹤帆的手。
罗雨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风平浪静,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伸指,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等风来。”
墨迹未干,江风忽烈。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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