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密欧忽然朗笑：“龙王管水，不管戏。告诉那位老板，他若真信龙王，明日午时请来水榭喝茶——我让他亲眼瞧瞧，龙王怎么给《星命帖》题跋。”

众人愕然。赵敏却盯着罗密欧眼中跃动的光，像极了云霄渔火映在浪尖的碎金。她忽然明白，这人从未打算驯服什么，他只是把所有禁锢都拆成木料，再搭一座新戏台——台柱用海船龙骨，横梁是科举落第者的诗稿，瓦片则铺满被撕碎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揭帖。

“那就明日午时。”赵敏将手稿按在心口，蜜蜡珠子硌着掌心，“我去请几位礼部老学究，他们最信天象示警。”

白蕊眸光一闪：“东家要请鸿儒坐镇？”

“不。”赵敏转身走向水榭，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嫩草，“请他们来当第一个观众。若有人中途离席，我就把《星命帖》改成《退席记》——写写诸公袍袖翻飞时，抖落多少陈年霉灰。”

长乐坊拊掌大笑：“妙！这比唱戏还解气！”

笑声未歇，忽听门外马蹄声急。守门的田庄小子飞奔进来，小脸通红：“东家！王爷……王爷来了！”

众人一静。赵敏理了理鬓发，却未迎出门，只对罗密欧道：“先生且去后院，让孩子们把新买的藤椅搬三把到水榭。王爷若问起《星命帖》，便说我已改了主意——冯素贞不测农时，改行当钦天监丞了。”

罗密欧颔首欲退，赵敏又唤住他：“等等。”她解下腕上蜜蜡珠串，塞进他掌心，“这串珠子，原是云霄渔妇们用海贝研粉，混着珊瑚碎末搓的。她们说，潮水退了，珠子还在——人若站得稳，浪打不散。”

罗密欧握紧珠串，暖意从掌心直抵心口。他未言语，只朝赵敏深深一揖，袖口那道旧疤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朱樉踏进月亮门时，正撞见赵敏独立水榭。她未施粉黛，只簪一支素银钗，钗头雕着展翅的雁——那是王保保幼时亲手锻的，随她远嫁时藏在妆匣底层十年。

“敏敏。”朱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听说你在此处盘下瓦舍？”

“嗯。”赵敏未回头，指尖轻点水面，“王爷可知秦淮河涨潮时，旧院朱漆栏杆会漫过三寸水？”

朱樉一愣，随即失笑：“你倒记得清楚。”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水塘、石榴树、连廊，最终落在赵敏侧脸上，“这院子……比王府清静。”

“清静？”赵敏终于转身，眸光如淬火银针，“王爷觉得，一个连丫鬟说话都要掐着时辰的王府，算清静？”

朱樉喉结微动，竟未反驳。他身后随从捧着的楠木匣，盖子缝隙里隐约透出明黄缎面——那是内廷新制的《大明律》抄本，朱元璋亲批“赐秦王妃览”。

赵敏却看也不看那匣子，只指向正棚：“王爷可知，昨日此处还有个老板，今日就换人了？”

“哦？”朱樉挑眉，“可是嫌租金太贵？”

“不。”赵敏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草原策马扬鞭的飒爽，有云霄惊涛拍岸的凛冽，更有此刻秦淮水波不兴的笃定，“他怕的不是租金，是冯素贞的朱砂批注，会盖过御史台的朱批。”

朱樉瞳孔骤缩。他凝视赵敏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玉珏，啪地搁在水榭石桌上：“这珏是父皇所赐，刻着‘明德惟馨’。你若真要演那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罗密欧消失的月洞门，“玉珏为凭。演砸了，我替你担；演成了……”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往后王府账房，每月拨三十两银子，专供长乐坊买纸墨。”

赵敏未接玉珏，只俯身掬起一捧水。水珠从她指缝坠落，砸在玉珏上，溅开细碎光点：“王爷错了。这戏不为谁担，亦不求谁赏。它就如这秦淮河水——”她摊开手掌，水痕蜿蜒如脉，“流到哪儿，哪儿就是岸。”

朱樉怔住。他忽然想起大婚那日，赵敏掀盖头时，眼中没有泪也没有怯，只有一片辽阔草原映着的澄澈长空。那时他以为那是漠北的冷，如今方知，那是海天相接处，永不沉没的晨光。

“好。”朱樉忽然朗笑，转身对随从道，“传话下去，即日起，长乐坊所有契约，一律免缴市舶司税——就说是本王私产。”他再看向赵敏，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敏敏，你手腕上的蜜蜡……是罗先生送的？”

赵敏垂眸，腕间珠串莹润生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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