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跟着马鸣,穿过丝绸铺子,到了三山街。
铺子门口,一辆马车早等在那,车帘低垂,连车窗都蒙着黑布,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人。
马鸣掀开帘子,罗雨弯腰钻了进去,车里空着,只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夕阳熔金,将长乐坊青瓦飞檐染成一片暖橘,余晖斜斜切过卧波桥石栏,在桥面拖出细长影子。桥头新挂的横幅被晚风掀起一角,墨迹未干的“长乐坊勾栏重装开业,休业五日”几个大字在暮色里微微颤动。张允诚蹲在桥墩旁,左手攥着半截麻绳,右手用炭条在粗纸上反复描画——不是写账,不是记名,而是在草拟第一份《长乐坊演剧章程》。纸角已卷边发毛,他却浑然不觉,只把“前排体验票三十文、中排标准票五十文、后排贵宾票一百二十文”一行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末了在旁批了极小一行蝇头小楷:“贵客须验牙牌,非官身者不得坐‘云’‘霞’二席”。他写完,指尖无意识摩挲右掌残缺的食指断口,那截枯枝似的骨节在夕照下泛着青白微光。
桥西酒楼二楼临窗处,林平正扒着木棂往下望。他见张允诚佝偻如虾,忽觉喉咙发紧,端起粗陶碗灌了口凉茶,茶水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点翻腾。方才在院中,他亲眼看着田甜踮脚给一个十六七岁的瘦高姑娘调音,那姑娘抱着琵琶的手腕细得像段嫩竹,可指尖一拨,弦音清越如裂帛;又见罗雨蹲在青砖地上,用炭条在地上画格子,白蕊蹲在他旁边,两人凑着头推演《杜十娘》第三折里十娘沉箱时该用几声鼓点;更奇的是齐仪新,竟不知从哪寻出半本残破的《南词叙录》,正与田甜就“南曲四声”争得面红耳赤,田甜执拗道“入声字不可拖腔”,齐仪新却拍着书页嚷“魏良辅改腔时早把入声化进喉音了!”——林平听得直挠后颈,恍惚觉得这方寸勾栏,比当年府学讲经堂还烫人。
“啧,看傻了?”小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手里拎着个褪色蓝布包,步子不急不缓,却让林平猛地绷直了背脊。小梅没看他,目光掠过桥头张允诚的脊背,又落回酒楼对面那堵斑驳粉墙。墙根下,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正鬼祟张望,其中一人袖口磨得发亮,另一人腰间铜铃却崭新锃亮——那是教坊司巡街吏的信物。林平顺着小梅视线望去,喉结上下一滚:“老爷,他们……”
“盯梢的。”小梅解开布包,抖出一叠素笺,最上头一张墨迹未干,写着“卧波桥东侧石缝藏钱三百文,备明日购新锣”。“教坊司的人,比耗子还灵。沈慧走时没留话,周鑫走时没关门,他们便以为这摊子散了,想来捡漏。”她指尖点了点那三人,“可若我猜得不错,今夜子时,教坊司西角门会开一道缝,放两个人进来。”
林平倒抽一口冷气:“您怎么……”
“因为周逢春走时,靴底沾了教坊司后巷青苔。”小梅把素笺塞回布包,忽然抬手,指向桥南柳树下。那里站着个穿月白褙子的妇人,鬓角微霜,正低头绣一方帕子。林平认得,是隔壁豆腐坊刘婶,平日连多说两句话都脸红。可此刻她绣绷上绷着的,分明是一幅工笔戏文图:崔莺莺倚着月洞门,指尖捻着半片桃花,衣褶线条细如游丝,连花瓣脉络都清晰可辨。小梅声音低下去:“她丈夫原是教坊司刻版匠,抄没前靠卖豆腐活命。昨儿我路过,见她窗台摆着三块梨木板,一块刻‘莺’字,一块刻‘莺’字反刻,还有一块……”她顿了顿,“刻着半幅《牡丹亭》游园图。刘婶绣花的手,比教坊司老刻工还稳。”
林平怔住,半晌才喃喃:“所以……教坊司不是要抢人,是要抢……”
“抢规矩。”小梅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刮过长乐坊每扇门窗,“他们怕的不是咱们开张,是怕咱们开张后,定下的规矩没人认。沈慧守旧规,周鑫随大流,可咱们……”她忽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咱们偏要立新矩。”
话音未落,桥北传来一阵喧闹。张允诚跌跌撞撞奔来,袍角沾泥,手里死死攥着张黄纸,额头汗珠混着灰扑扑往下淌:“老爷!老爷!刚从胡浩那儿拿来的单子!菜价全按您说的办了!可……可他求我一件事!”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把黄纸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食材,“他说……他说后日午时,金陵城南王家班要来长乐坊‘切磋’,带了十二个角儿,专点《琵琶记》‘南浦送别’一折!还……还说若咱们接不住,往后这长乐坊的灶火,得按教坊司的例,每月初一十五供三牲!”
林平脸色霎时惨白。王家班?那是教坊司钦点的“南曲正声”,班主王德海更是当今礼部侍郎的座上宾。去年秦淮河灯会,他们唱一折《拜月亭》,赏银堆得比戏台还高。而长乐坊这群人……林平偷眼瞥向勾栏方向,罗雨正仰头看梁上彩绘,白蕊蹲在台阶上数石阶,田甜在教小丫头们甩水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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