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铸就的‘工正符’。凡持此符者,可直入匠作府库、调拨刑徒、核查匠籍,不必经尚书台批文,不需少府印信。今日,我把它交给你。”
史低没有立刻接,只静静看着那枚符节——青铜泛青,边缘磨得发亮,符面镌刻“工正”二字,背面是二十八宿星图,中央一道细槽,似为嵌玉而设。
“温大匠……”他喉结微动,“这符,本该传给您的弟子。”
“老夫没七个弟子。”温舒淡淡道,“三个死在甘泉宫地基塌方里,两个饿死在巴蜀采木途中,剩下一个,去年被贬去岭南烧陶。这符若再传下去,不知又要葬送几条命。”他将符节硬塞入史低手中,“少保,你不怕死,老夫才敢托付。”
史低攥紧符节,冰凉硌手,却似有余温。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自雨幕中奔来,骑士浑身湿透,头盔歪斜,胸前赫然挂着金城郡驿传铜牌。他滚鞍下马,单膝跪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竹简:“禀太子宫监工使!金城郡八百里加急!李息将军亲笔!”
鲁亭接过拆封,只扫一眼,面色骤变,快步上前,将竹简递至史低眼前。
竹简上墨迹淋漓,似未干透,字字如刀:
【西海斥候折损十七人,钟羌十城封锁盐泽,焚我营帐三座,夺我辎重十二车。其酋长阿骨打遣使至湟源,扬言:‘汉狗若再踏西海一步,便割下史太守首级,腌作盐引!’另,史曾太守于西平县遭伏击,坐骑中弩,幸得羌兵护送脱险。今已退守湟源城,闭门不出。】
史低指尖抚过“腌作盐引”四字,指腹微微发烫。
他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释然的笑。
赵桓急问:“少保,可要飞骑报长安?请陛下遣羽林军增援?”
史低摇头,将竹简递给温舒:“温大匠,您说,钟羌人为何不杀史曾?”
温舒一怔,随即恍然:“他们留着他……是要谈价。”
“对。”史低目光投向远方雨雾,“阿骨打不是莽夫。他烧我营帐,夺我辎重,是示威;他伏击史曾,却不取其性命,是留一线;他放话‘腌首为引’,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朝廷——盐池,我们守着;路,你们来修;人,我们看着;但盐,得按我们的规矩卖。”
鲁亭喃喃:“这……岂非与市井胡商无异?”
“正是。”史低声音陡然拔高,“西海不是边疆,是市场!钟羌人不是蛮夷,是盐商!他们比长安那些勋贵更懂生意——不破不立,不危不谈,不痛不降!”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出鞘半寸,寒光映着雨色,凛冽刺目:“传我令——”
“第一,命史曾即刻遣使赴钟羌十城,带去五十石精盐、百匹细麻、三百斤铁锭,就说太子宫愿以盐易盐,以布换草场,以铁铸农具,助钟羌人开垦西海湖滨沃土!”
“第二,令边郡军马即刻拔营,不西进,不东撤,就驻扎在湟水西岸三十里——摆开阵势,但不列阵,不鸣鼓,只每日清晨升旗、黄昏收旗,旗杆上挂三盏油灯,照彻夜空!”
“第三,命赵充国部抽调五百精锐弓弩手,化装为商旅,携百辆双轴双斗车,沿湟水南岸缓缓西行,每十里设一歇脚亭,亭中不售酒肉,只供清水、草料、修车工具,并立木牌:‘太子宫造,专运西海盐。’”
“第四……”史低顿了顿,将那枚青铜工正符高高举起,雨水顺着符面流淌,“召告天下——凡陇右、河西、巴蜀、关中之地,通晓制盐、凿井、引渠、炼铁、筑路、驯马、通译之士,无论黔首、刑徒、赘婿、奴婢,但凡有一技之长,持此符至陇县工所,即可免役三年,授田五十亩,赐盐引三张,子孙可入太学!”
温舒瞳孔骤缩:“少保!此举……等同于开边禁!”
“开的不是边禁。”史低收剑入鞘,雨水顺着剑鞘滴落,“是人心之禁。钟羌人怕的不是汉兵,是汉人来了不走;豪强怕的不是官府,是百姓有了活路,便不愿再做佃户。”
他忽然转向赵桓:“赵丞,您说,若真有一万汉人、五千羌人、三千胡商,带着犁铧、盐锅、铁锤、车轮,浩浩荡荡涌向西海,阿骨打是砍头祭天,还是开城设市?”
赵桓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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