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立刻吃。只是慢慢合拢手指,让温热的糕体完全贴合掌心的纹路,感受着那一点微小的、踏实的暖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绘梨衣的发顶,望向远处——夕阳已沉入湖面以下,只余下一圈燃烧的、熔金般的光晕,将天与水染成一片浩瀚的、温柔的橙红。几只归巢的白鹭剪影,正悠悠掠过那片光晕,翅膀边缘镀着最后一道金边。
船,正缓缓驶向灯火初上的老码头。
夏弥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哎,你们说,明天去周庄,要不要也找个蟹庄?”
楚子航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黑发向后理了理,目光沉静地投向越来越近的、浮在水面上的点点灯火。
绘梨衣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用指尖小心地拈起粘在唇角的那粒金桂,轻轻放在路明非摊开的右掌心。
路明非看着那粒小小的、金灿灿的桂花,躺在自己汗津津的掌纹里,像一颗被命运随手抛下的、微小的星辰。
他慢慢握紧手掌,将那点微光,连同掌心的温度,一同收进自己滚烫的胸腔深处。
船身轻轻一晃,靠岸了。
木质浮桥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缆绳被船工熟练地系上木桩。码头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慢悠悠走过,聊着今晚的河鲜价格。空气里飘着水汽、油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润的倦意。
四个人陆续下船。
夏弥伸着懒腰,马尾在晚风里甩出活泼的弧度:“啊——完美收官!今日行程:误入灵异现场×1,白嫖六月黄×1,收获蟹醋&茴香豆×2,临水平台摄影×1,芦苇荡画舫漂流×1,以及……”她故意拖长音调,眼睛狡黠地在路明非和绘梨衣之间来回扫视,“神秘青梅仪式×1,甜蜜桂花封印×1!”
路明非正想反驳“什么仪式封印”,却见绘梨衣已转身,走向码头边一个卖莲蓬的小摊。她蹲下身,用指尖拨弄着竹筐里青翠欲滴的莲蓬,然后,选中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递给摊主。
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伯,笑呵呵地接过,麻利地剥开莲蓬壳,露出里面排列整齐、莹白如玉的莲子。他递过一支小竹签,示意绘梨衣自己挑。
绘梨衣没用竹签。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压,一颗饱满的莲子便应声弹出,稳稳落在她摊开的左掌心里。莲子圆润,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顶端一点嫩黄的莲心,像一滴凝固的、微苦的晨露。
她站起身,走到路明非面前,将掌心那颗莲子,轻轻放进了他刚刚摊开的、还残留着桂花甜香的右手里。
路明非低头看着掌中莲子。它安静地躺着,带着水珠的凉意,和绘梨衣指尖的余温。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蟹庄,绘梨衣用蟹剪拆蟹时,也是这样,用指尖稳稳压住蟹壳,动作精准、轻巧,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他抬起头,绘梨衣正看着他,晚风拂过她的红发,也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用拇指指腹,再一次,极其轻柔地,擦去了他额角那点被晚风带来的、细小的汗珠。
动作依旧轻得像羽毛拂过。
路明非没躲。
他只是站在码头昏黄的灯火下,掌心托着一颗清冷的莲子,额角留着她指尖的微凉,耳根滚烫,心跳如鼓,而整片阳澄湖,在他身后,正缓缓沉入温柔的、无边的暮色里。
世界很大,龙族很远,超能力很吵。
可在此刻,在这座灯火初上的江南小码头,在晚风、莲香与指尖微凉的触碰里,路明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比任何龙血、任何言灵、任何被诅咒或被恩赐的力量,都要真实,都要沉重,都要……让人,甘愿沉溺。
天才1秒记住:5L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