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他特意绕道药田。小女娃仍在挖药,丸子头沾着泥点,听见动静抬头,咧嘴一笑,举起手中半截紫参:“蛟哥哥!你看,这根参,根须长得像你尾巴!”
金四低头,信子轻轻碰了碰那参须,果然蜿蜒盘曲,末端微翘,与自己尾尖形态竟有七分神似。他喉间发出低沉而柔和的嗡鸣,像松涛初起。女娃咯咯笑,将紫参塞进他鼻尖前:“送你!补补脑子!”
他没叼走,只用鼻尖将紫参轻轻推回女娃掌心,然后转身,尾巴在田埂上轻轻一扫,震落几粒饱满的黍米。黍米滚入湿润泥土,他盯了片刻,仿佛看见它们明日破土,后日抽穗,大后日垂首——一个“我”字,原也生于泥土,长于光阴,终归于山。
抵达山门时,暮色已如薄墨浸染天际。他未直接回洞,而是游至半山腰平台,盘踞于那棵老松之下。松针簌簌,他闭目,腹鳞随呼吸起伏,将今日所见、所闻、所尝、所触,尽数沉入腹中,不加分辨,只任其沉淀。山风穿过鳞隙,带来远处学堂隐约的诵读声,字句模糊,却不再令他焦躁。他只是听着,像听松涛,听溪响,听自己血脉奔流。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松枝轻晃。大羽落下,五彩羽毛拂过他额角,声音带着修炼后的清亮:“听庞道长说,你要读书了?”
金四睁眼,竖瞳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嗯。”
“难吗?”
“难。”他坦然,“比吞十口雾潮还难。”
红衣自山壁岩缝中浮出,赤色身影在暮色里如一簇未熄的余烬:“那便慢慢吞。雾潮十年才涨一次,字,一日吞一个,百年也够了。”
金四颔首,将兽皮口袋搁在松根旁,又将丙字库手札轻轻放在口袋上。他并未打开,只是用鼻尖一遍遍轻触册子封面,仿佛在确认某种契约。山风渐冷,雾气重新弥漫,缠绕他庞大身躯,却再不能侵入鳞甲之下半分。
他忽然想起真人讲道时那句“自然”二字。原来自然并非放任,而是知晓界限——山有界碑,阵有纹路,茶有涩味,字有笔锋,连那女娃递来的紫参,根须亦自有其蜿蜒之律。所谓自然,是万物各安其位,各守其则,如松扎深根,如溪循谷道,如他今日,终于学会在界碑前停步,在砚台前俯首,在倒影里描字。
雾霭深处,远处山寺钟声悠悠撞来,撞得松针微颤,撞得他腹中那本无字册子,仿佛也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般的嗡响。
他昂起头,望向更高处。山顶灯火初上,如星子垂落人间。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有懵懂,只有沉静——沉静如山,静待戊日晨光,照彻东廊第三间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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