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根微红,说:“礼不可废。”
今日,他依旧守礼。可那悬着的手,再未落下。
暮色渐浓,江面浮起一层薄薄水雾。岳不群立于岸边,身影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疤。任盈盈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目光落在他宽大的袍袖上——那里本该绣着华山云纹,如今却空无一物,唯余素净青布,在晚风里微微拂动。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岳先生,你既知我箫中玄机,可曾想过,为何我偏要吹给你听?”
岳不群未回头,只道:“因为你知道,我能听懂。”
“听懂什么?”
“听懂那曲子里,不止有催眠,还有求救。”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沉静如深潭,“任姑娘,你爹爹要的不是一统江湖,是要一个不会背叛他的江湖。可江湖里,没有永不背叛的人,只有……永不背叛的规矩。”
任盈盈指尖一颤,玉箫险些滑落。
岳不群却已迈步向前,走向宁中则:“师姐,启程吧。华山……该回家了。”
宁中则颔首,牵起岳灵珊的手。少女指尖冰凉,却在触到母亲掌心时,悄然回握。
一行人沿江而上,马蹄声碎,踏破薄雾。任盈盈落后半步,默默数着岳不群的步距——他每一步,都比常人多出半尺,落地时足跟先触地,再缓缓碾过脚掌,像在丈量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是少林《韦陀伏魔杖》的步法,可岳不群分明从未习过少林武功。
她忽想起林平之吹箫时,岳不群闭目聆听的模样。那时他眉宇舒展,唇角微扬,仿佛真看见了阿朱在桃花树下拈花而笑,看见养父母于沧州小院中煮酒谈笑……可那笑容太浅,浅得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破。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岳不群忽然驻足,仰首望天。北斗七星已现,清光如练,静静洒落人间。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一粒星辉仿佛落入其中,微凉,微亮,转瞬即逝。
“阿朱……”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宁中则听见了。她没回头,只将岳灵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前方,华山轮廓已在天际线隐隐浮现,苍茫,巍峨,沉默如亘古磐石。山脚下,两座新坟静静卧在松柏之间——一座碑上刻着“先夫余沧海之墓”,另一座,碑文是“林震南夫妇之墓”。墓前香烛未熄,青烟袅袅,缠绕着新扎的白幡,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岳不群缓步上前,在余沧海墓前深深一揖,又在林震南夫妇墓前,长跪不起。
宁中则静静看着。她忽然明白,岳不群不是回来了。他是借着这具躯壳,重新活过一遍——带着所有悔恨,所有遗忘,所有未能出口的歉意,所有不敢触碰的温柔,所有属于“岳不群”的、沉重而真实的重量。
而那个叫林平之的少年,已策马西去,奔向塞外黄沙,奔向他自己的阿朱,奔向一场无人见证的、盛大而孤独的重逢。
江风卷起岳不群衣角,猎猎如旗。他跪在坟前,脊背挺直如剑,仿佛一尊由悔恨与执念铸就的碑,永远立在这片浸透鲜血与泪水的土地上,不言,不语,不退。
华山,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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