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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想做大(第2/4页)

都被人刨过。那家姑娘……”她顿了顿,把剥好的红薯递给三娃,“听说活下来了,靠给人抄药方、算账、缝补过活。没人敢雇她,她就在药厂后门摆个小摊,帮人写信、代读报纸,一分钱一封。”

三娃捧着红薯含糊问:“阿奶,那姐姐是不是特别厉害?”

高淑华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厉害?比你谢大哥还厉害。你谢大哥能背《论语》,她能背《本草纲目》上卷三百六十种药材性味归经。你谢大哥会打枪,她能闭着眼摸出三十种药粉颜色气味——药厂考工,她笔试第一。”

谢清河一直没插话。直到高淑华回里屋,他才低声说:“她政审卡住,不是因为父亲。是因为……当年举报她家的人,写了封血书,里面提到‘杀掉汉奸’四个字。革委会认为,这血书动机不纯,疑似栽赃。但没人能证明那血书是谁写的,也没人能推翻它。”

“所以……”都说手指无意识抠着红薯皮,“她结不了婚?”

“暂时结不了。”谢清河望着窗外,“部队婚姻条例第七条:直系亲属有重大历史问题者,须经师级以上政委亲自签字批准,方可办理结婚手续。廖长河的政委,是郑然。”

郑然。

那个总在活动室角落默默修收音机的男人,那个每逢除夕夜必去烈士陵园站三小时的男人,那个听说那韶琼要结婚,当场摔了搪瓷缸的男人。

都说忽然明白了。

那韶琼来找她,不是为了送资料。

是托付。

托付她记住那些药名、那些剂量、那些禁忌症——如果某天她倒下,这些知识不能断。

托付她看着周招花、看着家属院里所有想读书的女人——如果扫盲班停了,知识不能断。

托付她……在某个雪夜,把这句话,轻轻放进谢清河耳朵里:

“廖长河不知道那封血书是我写的。”

谢清河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什么?”

“血书是我写的。”都说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平静,“那年我十六岁,在农场医务室当学徒。我亲眼看见我爹把我娘活活掐死在柴房,就因为我娘偷藏了一张全家福。我割开手腕,用血写了那四个字。寄出去那天,我吞了半瓶阿司匹林,没死成。”

屋内死寂。

大娃放下铅笔,困惑地眨眨眼:“妈,你咋哭了?”

都说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颊上全是冰凉的泪。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甜味早已变成苦涩,在舌根蔓延开来。

谢清河没碰她。只是伸出手,把油灯的灯芯又拨高半分。火光暴涨,将两人影子狠狠钉在土墙上,像两尊沉默的碑。

“那韶琼……”他说,“她知道?”

“她第一次上课,就认出我左手腕内侧那道疤。”都说轻声道,“她让我站起来读《人民日报》社论,念到‘阶级斗争’四个字时,她忽然说:‘重读。把‘斗’字读得再狠些。’”

谢清河闭了闭眼。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他问。

“因为她要去沪市。”都说盯着跳跃的火焰,“廖长河推迟行程,但她明天一早就要走。药厂派她去进修三个月,学新制剂工艺。乔主任说,这是全厂唯一一个名额。可我知道……”她声音哑下去,“她是在躲。”

“躲什么?”

“躲那封血书的复查组。”她说,“上周,纪委来了两个人,住进招待所。他们查了三十年前的所有档案,连我娘埋在哪块地头都问了三遍。他们……在找当年写血书的人。”

谢清河猛地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谁告诉你的?”

“周招花。”都说苦笑,“她昨儿在招待所后厨帮忙,听见那两人说:‘……那韶琼肯定知情,她当年就在农场。找到她,让她指认笔迹。’”

谢清河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玻璃蒙着层薄霜,他呵出一口白气,用手指抹开一小片,露出外面漆黑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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