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漫过膝盖,凉意顺着小腿直钻进骨头缝里。他一手扶着岸边一株歪斜的老柳树,一手探入浑浊的水中摸索。指尖触到第一根网绳时,心里一松——还在。可刚一拽,网兜却轻飘飘的,空的。
第二根,也是空的。
第三根,绳子绷得笔直,可一提上来,网兜瘪塌塌地垂着,只有几片碎草和一团烂泥。
心往下沉。
第四根……第五根……
直到第七根,网兜才沉了一下,他用力一提,哗啦一声,水珠飞溅,网兜里竟蜷着三条半尺长的鲤鱼,鳞片闪亮,尾巴还一下下拍着水,活蹦乱跳。
第八根,网绳断了半截,网兜不知被什么扯得稀烂,只剩几缕破网丝缠在石头缝里。
八条网,七条空,一条残,唯有一条,捞着三条鲤鱼。
周红梅站在水里,喘了口气,没骂,也没叹,只是把三条鲤鱼小心放进卡盆,再把那张捡来的白条网轻轻叠好,搭在卡盆沿上,像搭一条湿漉漉的蓝布巾。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一翘就落下了。
原来涨水不是只抢鱼,它也分赃——把别人的辛苦,匀一点给他;把他的侥幸,削去一大半。这河水,从来不算糊涂账。
他蹚水上岸,拧干裤脚,穿好鞋,推起自行车往回走。晨风拂过湿发,凉得清醒。路过那片争吵的灌木丛时,他没停,只听见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焦躁地吼:“……那网是我爹亲手搓的麻绳!补丁还是我娘缝的!现在连网带鱼全没了,你们说咋办?!”
没人应声。
周红梅蹬车拐上大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太阳终于跃出东山,金光泼洒在河面上,碎成万点跳跃的鳞。他眯起眼,看见上游水势虽仍汹涌,但浑浊的浪头边缘,已隐隐透出几分清亮——那是退水的征兆。洪水最暴烈的时候过去了,接下来几天,水位会缓慢回落,河床裸露,鱼群回游,新一波的生机正随泥沙沉淀,悄然酝酿。
回到院子,周红梅把卡盆放在院中青砖地上,先去厨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周卫军正蹲在菜畦边拔草,抬头见他满裤腿泥水,脸上却没什么沮丧,反倒眼睛亮得出奇,便问:“咋样?鱼多不?”
“不多。”周红梅擦擦嘴,把卡盆掀开,“就三条鲤鱼,还有半兜白条。”
“白条?”周卫军愣了,“哪来的?”
周红梅没细说,只把那张蓝布补丁的网从卡盆沿上取下来,抖了抖水,递给弟弟:“喏,人家的。我留了半兜鱼,其余放了。你瞅瞅,这网打得地道不地道?”
周卫军接过去,手指捻着网绳,又摸摸那块蓝布补丁,点头:“地道。这绳子是野麻搓的,比咱买的结实。补丁底下还垫了层油纸,防潮——老把式才懂这个。”
“嗯。”周红梅应了一声,转身去井台边打水洗手,“下午你要是得空,帮我把这网洗了,晾在竹竿上。等过两天水清些,我再去趟上游,看看能不能碰上人。要是碰上了,把网还回去。”
“还回去?”周卫军扬眉,“白条钱不要了?”
“要。”周红梅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但网得还。白条的钱,算咱们替他挡了半夜水,收个辛苦费。”
周卫军怔了怔,忽然笑了:“姐,你这账算得……比姑姑卖菜还细。”
“细才有活路。”周红梅甩甩手上的水,声音轻却稳,“人活一世,不是光靠力气吃饭。力气使对了地方,是饭碗;使错了,就是枷锁。”
这时隔壁老太太的抱怨声又飘了过来,这次夹着锅铲敲铁锅的笃笃声:“……天天鱼啊肉啊,香得猫都蹲墙头!也不怕肥油糊了心窍,将来生不出儿子!”
周红梅没回头,只把湿毛巾搭在井沿,转身进了屋。
灶上羊肉汤正咕嘟着,热气氤氲。他揭开锅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咸淡刚好,胡椒的辛香混着羊油的醇厚,在舌尖缓缓化开。他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弟弟,一碗自己捧着,坐在小矮桌旁,就着晨光,一口汤,一口馒头,吃得踏实。
院子里,韭菜根吸饱了昨夜的露水,嫩芽尖儿微微泛青;新栽的茄苗、辣子苗挺着细茎,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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