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停下,没回头:“还有……野比义员刚刚在国会遇袭。刀伤在左肋,失血过多。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挨踢手一抖,汤碗差点滑落。他猛地抬头,发现苗子酱左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细小的黑痣——而三小时前在松川料理,她耳垂光洁如初。
安妮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她俯身拾起地上那袋蔬菜,西兰花茎秆突然从中断裂,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汁液,黏稠如胶。她盯着那液体看了两秒,忽然扯下鬓边那枚珍珠发卡,“啪”地捏碎在掌心。
珍珠粉末簌簌落下,混着西兰花汁液,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浑浊的灰白。
“社长。”安妮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您信不信——刚才那三声叩门,其实是四下?”
挨踢喉头发紧。他当然记得——那分明是三声。可安妮的语调太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算百遍的公式。
窗外,东京湾方向隐约传来汽笛长鸣。风突然大了,卷起矮桌上的西瓜皮,露出底下被汁水浸透的木质纹理——那些年轮纹路,在昏黄灯光下竟隐隐组成一行扭曲的日文:
「此世非真,食瓜者醒」
挨踢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盯着那行字,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桌角、西瓜、苗子酱的皮鞋跟……所有东西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缓缓晕染开来。恍惚间,他看见安妮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西瓜汁,在水泥地上画了个符号——那不是日文,也不是汉字,而是一个由七道折线组成的几何图形,酷似……
酷似长风商队仓库墙上,胡彪用炭条画过的那个标记。
安妮画完,抬头看他。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漆黑。
“胡桑没告诉你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岛国,西瓜籽落地前,必须有人把它含在舌下——直到它发芽。”
挨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为什么,想问这是什么鬼规矩,想吼一句“老子又不是种瓜的”——可舌尖突然尝到一股浓烈的甜腥味,像咬破了熟透的西瓜,又像……尝到了自己的血。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指尖摸到唇角一道细微的裂口。血珠正从那里沁出来,沿着下巴滴落,在矮桌上砸出小小的一点红。
大野太太端着新切的西瓜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脚步一顿,随即笑容愈发温柔:“小野桑,您流血了呢……来,张嘴。”
她递来一片西瓜,红瓤上嵌着七颗饱满黑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挨踢盯着那七颗籽,忽然明白了胡彪为何坚持要他来赴这场西瓜宴。
不是为吃瓜。
是为收籽。
他慢慢张开嘴。
西瓜贴上唇瓣的瞬间,安妮的手按上了他后颈。力道不大,却像一道铁箍,让他无法闭合下颌。
“咽下去。”安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胡桑说,第七颗籽,得由你亲自种。”
西瓜汁液汹涌灌入口腔。挨踢尝到甜,尝到腥,尝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檀香混合的奇异味道。他强迫自己吞咽,喉结滚动时,听见自己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像一枚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进了某个早已预备好的轨道。
窗外,汽笛声戛然而止。
整条巷子陷入绝对的寂静。
只有西瓜汁滴落在地的声音,嗒、嗒、嗒……
数到第七声时,挨踢眼前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安妮俯身凑近,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她呼出的气息带着西兰花的微涩清香,而她说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他混沌的脑海:
“现在,你也是‘种瓜人’了。”
黑暗吞噬一切。
而在黑暗深处,七颗西瓜籽正悄然裂开细缝,嫩白胚芽无声探出,朝着未知的土壤,缓缓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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