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像一颗温热的心跳。
陈屿躺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毯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腿。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手里那本《声景:城市听觉地理学》翻了一页,书页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豆瓣告状了。”林默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热气裹着昆布的鲜香涌出来,溏心蛋金黄的流心在清汤里缓缓漾开,海苔碎像墨绿色的星群沉在汤底。
陈屿终于抬眼。台灯暖光落在他瞳孔里,像融化的琥珀。“你头发湿的。”
“车库冷。”林默扯了扯领口,“刚洗了把脸。”
陈屿合上书,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来,从橱柜取出两只青瓷碗。他手腕一倾,面汤稳稳落入碗中,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华影的合同我看过了,第六条违约责任写得太松。”他把一碗面推到林默面前,自己捧起另一碗,吹了吹热气,“陈砚今天骂你,是因为《明日之声》初赛数据掉得厉害。但问题不在首页位置——”他夹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继续,“是剪辑节奏。选手唱到副歌前那0.8秒的呼吸停顿被剪掉了。人声突然炸开,观众耳膜会本能排斥。”
林默怔住。他今早看到的数据简报里只写着“用户3秒跳出率上升21%”,技术团队归因为“封面图点击率不足”。
“你怎么知道?”
陈屿舀起一勺汤,吹得更久些:“我今早重看了前五期所有选手的原始音轨波形图。副歌前那0.8秒,有七个人做了同样的呼吸设计——像拉弓前的手指微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默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疤痕,“人不是机器。算法可以算出最优解,但算不出弓弦绷紧时,那根即将断裂的震颤。”
林默低头喝了一口汤。昆布的咸鲜在舌尖化开,胃里慢慢暖起来。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陈屿在录音棚里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最后靠在调音台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在膝头画出歪斜的五线谱。林默给他披外套时,发现他耳后有一颗新冒出来的痣,颜色很淡,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咖啡渍。
“AI作曲实验室的事……”林默开口。
“我知道。”陈屿打断他,从沙发扶手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昨天技术部把模型训练日志发我了。你们用《明日之声》三年来的淘汰选手音频喂养神经网络,但漏掉了最关键的数据维度——”他翻开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脑电波图谱,“这些是去年我在华山医院做的双盲实验。当人听到‘假声转音’这类技巧性唱法时,前额叶皮层活跃度下降17%,但听到‘气息震颤’这种生理化表达时,杏仁核响应峰值高出43%。”
林默看着那张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桶光滑的表面。“所以……算法觉得‘炫技’高级,但人类身体在说谎。”
“不。”陈屿放下碗,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越一声,“是人类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大脑会被训练成喜欢‘应该喜欢’的东西,但杏仁核只认‘真实震动’。”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林默嘴角一点汤渍,指腹温热,“就像你每次撒谎,耳后那道疤会先红。”
林默喉结动了动。他想说“我没撒谎”,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豆瓣今天吃绿萝,疼得直哼哼。”
陈屿笑出声,眼角浮起细纹:“它偷吃的时候,我把监控调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他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按动遥控器。壁挂屏亮起,画面里豆瓣正用爪子扒拉窗台上的绿萝盆栽,身后窗帘缝隙里,赫然露出半截黑色西装裤——林默三天前站在这里,假装看风景,实则偷偷把摄像头角度调偏了十五度。
“你调监控的时候,手抖了。”陈屿把遥控器塞进林默手里,转身去厨房,“冰箱里有苹果。削一个,皮别断。”
林默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锋贴着果肉游走,青色果皮连成一条不断裂的丝带,垂落在掌心像一截柔软的脐带。他忽然问:“如果AI写出的歌,让杏仁核峰值比真人演唱还高……我们还要人吗?”
厨房里水声停了。陈屿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去年在东京,有个老匠人教我做木琴。他说最好的共鸣箱,必须用同一棵树的木材——面板、侧板、背板,都出自同一圈年轮。”他拿起林默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迸开,“算法能复制一万棵树的纹理,但它不知道,同一圈年轮里,朝南的木纹更疏,朝北的更密。疏密之间,才是声音转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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