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立于斜阳之下,青衫磊落,眉目间依稀可见十二郎的影子,只是更清峻,更沉静。他手中捧着一卷旧书,书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封皮上墨迹淋漓——正是那本《论语义疏》,而扉页上,朱砂批注旁,赫然多了一行新墨小楷,笔锋凌厉如剑:
“湘儿见字如晤:心火可焚身,亦可炼丹。汝父临终执手,所念唯汝。今赠汝此书,非为功名,乃为明心。父虽逝,心灯不灭。——愈 字”
韩湘仰起脸,目光越过江涉肩头,望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老胡,声音微哽:“胡伯伯,湘儿……学会吹笛了。”
老胡没应声。
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少年,望着那张与十二郎神似的脸,望着少年眼中映出的、自己枯槁的倒影。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
胡宁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胡平与胡安同时仰起头,对着窗外斜阳,长长地、悠长地,啸了一声。
啸声清越,直上云霄,竟与远处笛声隐隐相和。
就在此时,江涉袖中那方素绢画像上,青衫少年腕间那道旧疤,忽然泛起一线微不可察的青光,如活物般蜿蜒游动,最终隐入绢底,消失不见。
猫儿怔怔望着,小声问:“先生……老胡伯他?”
江涉将铜铃轻轻放回老胡掌心,拉过被角,仔细掖好。
“他睡了。”江涉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睡得……很安稳。”
窗外,韩湘的笛声未停。
笛声清越,穿云裂石,仿佛要吹散四十年积尘,吹开升平坊沉寂的暮色,吹向那辽阔无垠、星汉西流的苍茫夜空。
一只白鹤恰自天际掠过,羽翼划开晚霞,鸣声清唳,久久不绝。
江涉转身,牵起猫儿的手,走出屋外。
夕阳熔金,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东市喧闹的街心,延伸到升平坊斑驳的院墙,延伸到长安城巍峨的朱雀门楼——那里,一面残破的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墨字漫漶,依稀可辨一个“胡”字。
猫儿低头,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忽然小声说:“先生,我以后……也想学笛子。”
江涉脚步未停,只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
“好。”他说,“明日开始。”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
叮——
一声脆响,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四十年光阴,又仿佛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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