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物般微微搏动。
“不是绝迹。”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换了个地方活。”
胡玉忽然起身,端起那陶瓮,走向墙角青瓷缸。她掀开缸盖,水汽氤氲中,缸底沉着半截焦黑竹简,筒身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丝丝缕缕青灰雾气,正缓缓缠上缸壁冰碴——那冰碴竟未融化,反而越结越厚,凝成薄薄一层青霜。
“这缸水,”胡玉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诗,“是我从曲江池北岸第三棵柳树根下挖出来的。那树,去年冬被雷劈了半边,焦木里爬出三百只黑甲虫,虫腹皆有朱砂点。我捉了七只,碾碎兑水,喂给鸡吃。鸡吃了七日,开始夜啼,啼声如哭丧,啼完便啄自己羽毛,一根不留。”
她转身,脸上笑意未减,眸子却冷如井水:“先生可知,为何鸡要啄羽?”
江涉盯着她袖口银线补丁,缓缓道:“因为它听见了羽毛里,有人在说话。”
胡玉拊掌一笑:“正是!那声音说:‘快些长,快些长,长齐了才好飞走。’——可这鸡,这辈子都没见过天光。”
涂冰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它听见的,不是鸡的声音。”
他指向青瓷缸底那截焦竹简:“是竹子里的字,在读。”
胡公霍然站起,一把抓起案上铜钱,翻过背面——所有朱砂红点之下,那些蝇头小字竟全变了!不再是日期,而是密密麻麻的笔画,勾连成形,赫然是二十个微缩的“人”字,每个字都缺一笔,或少捺,或无点,或断折,如被生生剜去。
“缺笔讳。”江涉吐出四字,指尖拂过一枚铜钱,“避的不是帝王名讳,是避‘人’字本身。”
胡玉点头:“不错。这钱,不是用来付抄书费的。是镇钉。”
她指向青瓷缸:“缸里那竹简,是贞元九年科举落第的七十二名士子,联手烧毁的策论草稿。他们烧时立誓:‘若此策不得见天日,则我等魂魄永锢竹中,字字为钉,钉死这长安城的‘人’字。’——结果火没烧透,竹简半焦,字魂未散,反被曲江池水浸透,养出了青蚨血。”
涂冰接口:“我抄书时,墨汁入纸,字迹渗进纤维,便与竹简残魂相感。它们借我手,把‘人’字写满东市——酒肆账本、药铺方笺、画坊题跋……只要落笔,必缺一笔。缺得多了,人就忘了自己是谁。”
猫儿突然尖叫一声,跳下矮凳,爪子直扑青瓷缸!缸中冰碴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浑浊水面——水面倒影里,没有猫儿,只有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无声诵读:“……民者,国之本也;本不固,则邦危……”
江涉一步上前,右手掐诀,左手五指张开按向缸面。水面骤然沸腾,青灰雾气如受灼烧,嘶嘶升腾,凝成数十个扭曲字形,悬浮半空:
“仁”字少“人”旁,“信”字缺“言”底,“忠”字无“心”部,“孝”字失“子”头……
胡公脸色铁青:“它们在拆字!把‘人’拆成‘尸’‘匕’‘亻’……拆到最后,人就只剩骨架,只剩刀锋,只剩偏旁!”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窸窣轻响,似无数细足爬过青砖。猫儿耳朵竖起,浑身毛发炸开——它看见了:门槛缝隙里,正钻进数十粒比沙砾还小的黑点,每个黑点背上,都驮着一粒微缩的、残缺的“人”字。
江涉袖袍一卷,狂风乍起,将那些黑点尽数吸入袖中。袖口鼓胀如囊,内里传出密集啃噬之声,仿佛有万千小嘴正疯狂撕咬纸页。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粒黑点——此刻已被撑大数倍,形如墨蚁,背甲上“人”字裂开,裂口处钻出半截苍白手指,正徒劳扒拉着虚空。
“是‘字蠹’。”胡公倒吸一口冷气,“专食文字魂魄的孽虫!它们……它们是从竹简裂缝里孵出来的?”
“不。”江涉盯着那半截手指,“是从‘人’字缺笔处,长出来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涂冰:“你抄书时,手腕青纹蔓延的方向,是不是始终朝向西北方?”
涂冰沉默片刻,解下腰间一方素绢帕子,展开——帕上墨迹未干,竟是方才抄录的一段《文选》残章,末尾空白处,被人用极细银针刺出九个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唯独缺了“天枢”一星。
胡玉静静看着,忽然弯腰,从自己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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