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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吱呀作响。
店内喧闹如沸。酒客们围炉而坐,划拳行令,酒香混着炭火气蒸腾弥漫。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托盘里酒盏叮当作响。后厨方向,剁肉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汇成一片烟火交响。
江涉径直走向柜台。掌柜正埋首算账,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忙擦着手迎上来:“江郎君来了?老胡他……”
江涉摆手,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墙角一处空位上——那里常年摆着一只蒲团,蒲团旁搁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朵小小桃花。
“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堂嘈杂,“醉仙居,歇业半日。”
众人一静。
掌柜愣住:“可……可今日雪大,客人多啊……”
江涉已从柜台取过一坛未启封的梅子酒,揭开封泥,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甘醇,带着微酸与回甘。他提坛走向那处空位,将酒坛稳稳置于蒲团之前,又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盏,斟满。
酒液澄澈,映着炭火微光,漾起细碎金波。
他举盏,朝那空位遥遥一敬。
满堂寂静。连灶膛里柴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江涉仰首饮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直抵肺腑,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头那一块冰凉。
他放下陶盏,转身欲走。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啼鸣——是檐角铁马被风吹响,叮咚如磬。
江涉脚步微顿,未回头,只抬手,朝那空位,轻轻抚了三下。
抚的是蒲团。
抚的是拐杖。
抚的,是十四年风雪里,一个老人佝偻却未曾弯折的脊梁。
雪愈大了。
长安城在雪幕中静默伫立,朱雀大街覆雪如素练,曲江池冰封似镜面,大雁塔飞檐悬垂冰凌,剔透如泪。
而东市醉仙居门前,一坛梅子酒静静立于风雪之中,酒香随风弥散,缠绕着檐下冰凌,萦绕着青石阶,飘向十里长街,飘向万户千家。
无人上前取饮。
亦无人敢扰。
那坛酒,便成了长安今冬第一座无碑之墓。
江涉走出东市,踏上朱雀大街。雪落满肩,他也不拂。行至十字街口,忽见前方一队仪仗缓缓而来,旌旗猎猎,锦缎翻飞,中间一匹雪骢马上,端坐一人,玄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正是新授太子校书的刘禹锡。
刘禹锡亦望见他,策马趋近,翻身下鞍,雪落满肩而不觉,只朗声笑道:“梦得兄,久不见!方才吏部传话,太子命我明日赴司经局报到——你猜,谁与我同署理事?”
江涉抬眼,雪光映得他眸色清亮如初春冰河。
刘禹锡笑容更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竟是那位江先生!据说此人通晓古今,精擅校雠,连太傅都赞其‘目如星斗,心似渊渟’!只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连他衣角都未见着……”
江涉唇角微扬,雪片落于睫上,倏然消融。
“哦?”他声音淡淡,像雪落无声,“那明日,你倒可好好看看。”
刘禹锡哈哈一笑,正欲再说,忽见江涉袖口一截素绢帕子随风微扬,露出一角墨梅。他目光一凝,脱口而出:“这帕子……”
话未说完,江涉已抬手,将帕子掖回袖中。
风雪漫天,天地素白。
江涉负手前行,身影渐渐融进雪幕深处。
身后,长安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地,温暖而恒常。
那坛梅子酒,仍在醉仙居门前静立。
酒未冷。
雪未停。
而人间烟火,正一盏盏,次第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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