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只对胡公道:“你女儿家,可是还住在崇仁坊?”
胡公点头:“她男人是太医署的药童,如今熬出了头,在西市开了间小药铺。孩子都大了,一个在国子监读书,一个……”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一个前些日子刚定亲,聘礼里有一匣子西域琉璃珠,她娘欢喜得连夜绣了十八双鞋垫。”
江涉听着,忽然问:“你那孙女,可还怕黑?”
胡公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灶房梁上簌簌落下几粒灰尘:“怕!怎么不怕!六岁那年我哄她,说夜里有狐仙守门,她信了十年!后来我病重,她每晚必来店里,坐在我床边念《金刚经》,念得磕磕巴巴,却一字不漏——就怕我夜里走,没人接引。”
他笑声渐歇,抬眼望着江涉,目光灼灼:“先生记得她?”
江涉没答,只伸手从灶台边取过一只粗陶碗,盛了半碗热汤,又夹了两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进去,递向胡公:“趁热。”
胡公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尾微红。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良久,才哑声道:“先生……当年为何选我?”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开一小朵火花。翁兰依旧背对着他们,搅汤的手稳如磐石。院中几只小狐狸不知何时凑到了胡公脚边,仰着脑袋,湿漉漉的鼻子一下下蹭着他沾着泥点的裤脚。
江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雪落无声的院子里,像钟磬余响:
“因为你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胡公端碗的手猛地一颤,汤汁险些泼出。他低头盯着碗里浮动的油星,喉头上下滑动,却没说话。
“东市酒肆,三十年间进出伙计八十六人,你叫得出七十九个的名字;侯家三代东家,你记得大东家怕苦,二东家左耳失聪,小东家小时候摔断过右臂,至今阴雨天隐隐作痛;连每日扫街的老妪、送菜的驴夫、隔壁铺子打铁的学徒……你都记得他们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哪年生的娃,哪年没了爹娘。”江涉目光扫过窗台上那尊小小的陶俑,“你记得他们活着的样子,比他们自己记得还清楚。”
胡公慢慢放下碗,抹了把眼角渗出的水汽,那水汽是热的,混着汤的暖意,却烫得他指尖发颤。
“可我记得,先生也记得。”他声音发紧,“您记得我剪胡子时手抖,记得我藏在柜子底下那坛没舍得喝的梨花白,记得我每年冬至必在灶王爷像前多摆一碗饭……您连我咳一声,都知道是肺里积了寒痰。”
江涉微微颔首:“记得,才能救。”
胡公怔住。
江涉抬步走向院中,赤衫拂过积雪,竟不沾半点湿痕。他停在那株皂荚树精旁,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树皮缝隙里,几点萤火虫般的绿光悄然亮起,又倏忽隐没。
“人死如灯灭,魂魄离体,七日内游荡于生前执念最深之处。寻常亡魂,只知徘徊,不知归路,久则散为游气,终成荒魄。”他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字字叩入人心,“而你,胡三郎,你在侯家酒肆做了四十七年账房,记了四十七年流水,记下每一文钱的来去,记下每一碗酒的冷热,记下每一个人的悲喜——你记得太深,执念太重,死后魂魄不散,反在坟茔里凝成‘守墓灵’,借着那十几件明器为基,借着小东家亲手所填的冻土为壤,借着你生前未了的心愿为引……硬生生把自己‘记’活了过来。”
胡公呆立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可守墓灵非正道,靠执念维系,越活越衰,终将反噬。”江涉收回手,转身望向胡公,目光沉静如渊,“我为你另塑假躯,非为续命,而是给你三年光阴——去放下,去告别,去把那些你记得太深的名字,亲手送走。”
雪落得更密了。院中几只小狐狸忽然齐齐抬头,竖起耳朵。远处坊墙外,隐约传来几声更鼓——戌时三刻。
胡公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裹着雪的清冽、汤的暖香、皂荚树的微苦,还有灶膛里青冈炭燃烧的焦香。他弯腰,从怀里掏出那三个小小的陶俑,轻轻放在灶台边缘。三个陶俑并排而立,一个矮胖,一个瘦长,一个眉眼弯弯——正是老胡生前最疼爱的三只狗的模样。
“先生,”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明日一早,我想去趟西市。”
“买什么?”
“买些纸钱,买些新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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