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颗忽地泛起赤色涟漪。
江涉伸手欲触,水珠倏然炸开,化作七缕青烟,在半空盘旋扭结,竟拼出老胡那日站在傀儡戏摊前的模样:赤衫、歪胡、背对人群微微颔首。烟影薄得透光,连他左耳后那颗痣都清晰可见。江涉喉头一哽,想唤“胡公”,嘴唇刚动,烟影却散了,只余一星微光,坠入鼎中。
龙君默默递来一方素绢。江涉展开,上面是工整小楷:“鼎中藏息壤,可填渭水涸;陶俑承执念,能渡未竟愿。七泪非悲,乃七魄所凝。先生若问归处——北邙松柏,原是生坟;长安酒肆,早为灵龛。”
绢末盖着方朱印,印文是“洛阳北邙山狐氏印”。
江涉攥紧绢子,指节发白。原来老胡从未真正离开。那十四年栖迟酒肆,八易肆主,伪死七次,每次埋骨之地都在东市后巷同一口枯井旁——他早把整座长安城走成了自己的陵寝。所谓“妻亡择婿”,不过是借着寻亲之名,把七只小狐一只只送进升平坊,送进他这方活祠堂。
“龙君,”江涉声音发紧,“渭水断流,可是因息壤耗尽?”
“正是!”龙君捶胸,“小神守着这方水脉三百年,眼看泥沙淤塞,龙漦倒灌,昨日又冲垮两座堤坝……先生若肯助我,小神愿以渭水龙宫秘藏相赠!”他掀开甲胄,露出心口一道蜿蜒伤口,伤口里钻出细小的银鳞,正簌簌剥落,“您瞧,连我的龙鳞都在掉!”
江涉盯着那伤口,忽然问:“老胡埋骨那口枯井,井底可有青砖?”
龙君一愣:“有!砖上刻着‘贞观十九年匠李四造’,小神当年巡水时见过。”
贞观十九年……比老胡自称的修道八百余载还早两百多年。江涉闭了闭眼。原来老胡的寿数,从来不是按年岁算的——是按他埋下去的陶俑数,按他替人办妥的未竟事,按他悄悄补好的每一处人间罅隙。
他解下腰间酒囊,倾出半囊酒浇在鼎内。酒液遇水即燃,腾起幽蓝火焰,映得鼎腹符文如活物游走。火光中,七缕青烟再度聚拢,这次却幻化成七座微缩的长安坊市:东市酒肆檐角翘起,升平坊墙头蹲着打盹的猫,曲江池畔柳枝拂过水面……最后烟影凝成一座无门无窗的土丘,丘顶松柏苍翠,丘前石碑无字。
“先生!”龙君惊呼,“息壤醒了!”
鼎中火焰倏然拔高三尺,灼得江涉睫毛微颤。他俯身探手入火,不惧灼痛,指尖触到一团温润泥土——那泥土带着松针气息,混着新酿米酒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赤狐尾毛焦味。他掬起一捧,轻轻洒向渭水。
泥点落水,竟不沉没,反而浮在水面,迅速延展成片片青翠荷叶。叶脉里渗出清泉,汩汩注入干涸河床。岸边龟裂的泥土发出细微脆响,缝隙里钻出嫩绿草芽,眨眼间连成一片茵茵绿毯。远处哭丧队伍停了鼓乐,那插蔷薇的孝子呆呆望着脚下疯长的野花,手中白幡被风一卷,幡面鬼面竟化作一朵半开的芍药。
江涉将剩余息壤尽数倾入鼎中,火焰渐弱,鼎身符文逐一熄灭。他转身欲走,龙君急忙拦住:“先生且慢!那七滴泪……”
“留给你。”江涉头也不回,“用它们重铸龙漦,七魄归位,渭水自安。”
龙君怔住,半晌才稽首:“敢问先生……老胡他……”
“他回家了。”江涉脚步未停,身影融入灞桥垂柳,“北邙山松柏,原就长在人心深处。”
回到升平坊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院墙上。几只狐狸崽围在灶台边,爪子扒着案板,眼巴巴盯着锅里翻滚的粟米饭。猫夫子蹲在门槛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着青砖,见他回来,懒洋洋抬了抬眼皮:“鼎呢?”
“沉渭水了。”江涉卸下包袱,掏出那方素绢,就着余晖又读了一遍。绢上朱印在光下泛出暗红,像凝固的血。
猫夫子鼻尖翕动:“你身上有松脂味。”
江涉没应声,只把绢子折好,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素绢,朱印在焰中灼灼如瞳。几只狐狸崽吓得缩成一团,唯独最小那只胡平,竟伸出粉红舌头,去接飘落的灰烬。
夜色渐浓,江涉提笔铺纸,开始写新账目。墨迹淋漓,写到“渭水息壤”一项时,笔尖顿了顿,添上小字备注:“此物非买非卖,乃旧友所赠,故记零钱。”
窗外,七只狐狸已挤在廊下酣睡,肚皮随着呼吸起伏。猫夫子跳上墙头,月光勾勒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