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它矫健的剪影。江涉搁下笔,推开窗,见对面王家院中,那孩子正踮脚摘皂荚,小手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他摇头笑了笑,顺手将桌上半块胡饼掷过去。
胡饼划出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孩子脚边。孩子一愣,抬头张望,只见升平坊墙头掠过一道黑影,快得像阵穿堂风。
江涉关窗,烛火摇曳。他翻开手札,在“孙儿事,暂且终焉”之后,另起一行,墨色浓重:
“贞元十七年夏,渭水复流。息壤入土,陶俑归尘。升平坊猫夫子添新课:教狐狸辨松柏之气,识北邙山风。”
写罢,他合上手札,听见窗外传来窸窣声。推门一看,胡平蹲在阶下,面前摆着七颗圆润石子,正学着老胡的样子,歪歪扭扭用爪子在地上划字。石子排成歪斜一行,勉强可辨是:“天、地、玄、黄、老、胡、回”。
江涉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稚拙字迹,石子沁着凉意,像初春的露水。
他忽然想起老胡走那晚,月光下雪色空明,七个陶俑在廊下静立如侍。当时他以为那是告别,如今才懂,那是启程——启程去填平人间沟壑,启程去缝合时光裂隙,启程去把那些未能出口的叮咛、未能兑现的诺言、未能抵达的远方,一桩桩,一件件,埋进长安城每寸泥土里。
灶房里传来“咕嘟”声,粟米饭熟了。狐狸崽们翻个身,梦里发出满足的呼噜。江涉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日,该教它们念“宇宙洪荒”了。
他踱回书桌前,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火光跃动中,手札末页那行小字仿佛微微浮动,墨色深处,隐约透出一点赤色微光,细看却是烛泪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暖红,像极了老胡那件赤色小衫的衣角。
窗外,升平坊的夜风掠过屋檐,捎来远处酒肆的喧闹、市井的烟火、孩童的呓语,还有渭水重新奔涌的、低沉而温柔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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