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谦十七岁赴考,考场外暴雨倾盆,唯他踏出贡院那刻,雨停云开,渭水暴涨三尺,浪尖托起一朵白莲……
猫儿忽然仰天长啸。啸声穿透水幕,惊起长安城上空一群白鹭。鹭群掠过兴庆宫飞檐时,宫墙内传来一声苍老叹息。太极殿深处,御榻上那位面容酷似玄宗的老者缓缓睁开眼,袖中枯瘦手指掐算片刻,忽将一枚龟甲投入炭盆。龟甲爆裂,青烟升腾,在梁上聚成两字:契成。
江涉将鱼符放入樊谦掌心,又解下自己颈间那枚鱼骨哨:“吹它。”
樊谦依言凑近哨口。气息甫触哨孔,哨子骤然迸发清越长音,音波所及之处,水府穹顶轰然洞开,渭水倒灌而入,却未淹没殿宇,反而在众人头顶凝成一条浩荡银河。银河中星辰流转,赫然是渭水流域全图:源头鸟鼠山、支流灞浐沣潏、终南山倒影、长安城轮廓……所有水脉节点,皆亮起一点银光,最终尽数汇向樊谦脚下。
安靖俯首,额头触地:“臣安靖,叩见渭水新君。”
水族哗啦跪倒一片。唯有猫儿站着,尾巴尖轻轻扫过樊谦手腕。她看见青年腕上胎记正随呼吸明灭,青蛇游动,蛇首微微昂起,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召唤。
江涉拍了拍樊谦肩膀:“现在,该你请客了。”
樊谦一愣,随即苦笑:“我身上……只剩三十文买冰饮子的钱。”
“够了。”江涉指向殿角石碑,“拿去换三壶酒。一壶敬敖白,一壶敬樊恪,一壶……敬这渭水里,所有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主君的傻鱼。”
话音未落,木桶里那尾巨鱼忽然翻身,鱼鳍拍击水面,溅起的水珠在半空凝成数十朵莲花。莲花飘落,花瓣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水府。每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那是樊谦自幼默写的《孝经》全文,字字清晰,墨色如新。
猫儿拾起一片花瓣,凑到鼻端轻嗅。没有墨香,只有一股极淡的、雨后青苔混着新麦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樊家小院,樊平总爱在夏夜铺开竹席,让她躺在席上数星星。那时老人指着银河说:“谦儿,你看天上星子多像咱们渭水的鱼啊?它们游来游去,从不迷路,因为心里都记得回家的路。”
如今,那条路终于亮了起来。
殿外,渭水波光粼粼,映着长安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一下,两下,三下,敲在人心最软处。
江涉望着樊谦,忽然问:“还记得柳先生教你的第一首诗么?”
樊谦怔住,下意识念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错了。”江涉微笑,“柳先生教的,是‘渭水东流去,日夜不歇时。何须问归期,此心即故池’。”
樊谦低头看着掌心鱼符,符上铭文在灯火下流转微光。他慢慢将符贴向胸口,那里衣襟之下,双鲤纹正隐隐搏动,如应和着渭水潮声,又似在叩响一扇尘封二十年的门。
门后,是整个长安的雨,是整条渭水的浪,是所有被遗忘的诺言,正随着少年渐稳的呼吸,一寸寸,重新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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