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上前一步,将李塑翻过身,两名军汉按住手臂,一人拽住双腿,另两人抄起黑檀军棍,棍梢蘸了盐水,沉甸甸泛着幽光。
第一棍落下。
“啪!”
皮肉炸开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李塑惨叫未出口,第二棍已至腰眼,第三棍劈在大腿根——那里肉厚,最耐打,也最疼。七十杖,须得活活打散筋骨,却不能断气,要让他清醒着数完每一棍,记清每一棍是谁的手,谁的力,谁的恨。
哀嚎声撕裂静海寺的暮色。
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失禁,有人瘫软如泥,被同伴拖着往墙根缩。徐渭站在院门暗处,袖中双手早已攥成铁拳,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踏进一步。
他知道,沈炼这一脚,踩的不是李塑的脖子。
是踩在所有胜棋楼宾客的命门上——
你不是觉得鄢懋卿年轻好欺?他便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少年执刀,寸寸割魂”。
你不是以为丹书铁券能保命?他便让你明白,所谓“祖制”,不过是先帝写给活人的体面,而鄢懋卿要的,是给死人立的碑文。
你不是还想着朝中有人?沈炼那一句“里面没大把的人使了钱”,早已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扯得粉碎——原来你们收的钱,早被他记在账上;你们养的鹰犬,早被他编入名册;你们藏在祠堂夹墙里的账本,此刻正躺在北镇抚司火盆里,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向紫宸殿的飞檐。
钱景俞终于动了。
他缓缓解下腰间那方羊脂玉佩,入手温润,内里却沁着一道细微血线,宛如活物搏动。这是钱家世代相传的“活契”,玉中藏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以秘药浸染,遇热则显,写的是嘉靖二十一年江南十二府盐引转运明细,牵涉三省巡抚、两淮盐运使、南直隶按察使司佥事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如今仍在朝为官,且多居要职。
他没看沈炼,而是将玉佩高高举起,面向西边——那是紫宸殿的方向。
“沈千户。”钱景俞声音竟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一丝奇异的悲悯,“我知你忠于鄢懋卿,亦知鄢懋卿忠于皇上。可你可曾想过,若今日我等尽数伏诛,明日朝堂之上,便再无人能替皇上办成一件难事。”
“商税难征,因商人皆惧新政如虎;海禁难开,因世家尽握船坞码头;倭患难平,因东南军备早已被我等用银子喂得肥硕如猪。我等若死,这些人便再无忌惮,皇上想做的事,一件也做不成。”
“鄢懋卿要的不是杀戮,是结果。”
“我愿献此玉契,换一个面圣陈情之机。”
“不求赦免,只求代皇上理顺东南财税,十年之内,商税增额三倍,市舶司年入翻五番,倭寇剿抚并用,十年绝迹。”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沈炼瞳仁深处: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从龙之功’。”
院中哀嚎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李塑只剩微弱的抽气,像破囊漏风。其余人屏息凝神,连心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石破天惊的筹码。
沈炼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畅快的笑,笑得肩膀微微耸动,笑得绣春刀鞘在臂弯里轻轻震颤。
“钱公啊钱公……”他摇头,叹气,语气竟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您这话,若是三年前说,鄢懋卿或许真会亲自来接您入京。”
“可惜啊。”
他伸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指向钱景俞手中那方玉佩。
“您这玉里藏的,不是账本。”
“是棺材钉。”
钱景俞面色骤变:“你——”
“嘉靖二十一年?”沈炼笑意渐冷,声音却愈发柔和,“那一年,鄢懋卿才十四岁,刚随父入京赴任。您可知他父亲鄢炌,为何偏偏选在那一年,将家眷送回江西老家丁忧?”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道:“因为鄢炌查到了您们在松江府私铸铜钱的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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