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成调,“是他……是他当年在福建剿倭时……用过的‘引魂鸦’……以尸油、硫磺、砒霜、人胆汁调和……火起不灭,烟散不散……专为……专为焚尽阴魂不散之人……”
他猛地转向沈炼,眼中竟迸出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沈大人!你告诉他!鄢懋卿!我钱景俞愿写!我什么都写!但求他一件事——求他留我一命,让我活着进京!我要当着皇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陆炳、当着杨慎……亲口告诉他们——”
他猛然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胸口一块暗褐色胎记,形如古钱,中央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此乃钱氏嫡脉血脉印记!唐末赐券,明初复赐,我钱家世代守诺!可鄢懋卿……他骗了所有人!他根本不是驸马!他那位‘公主’,早在三年前便已病殁于西苑!他迎娶的,不过是西厂从教坊司挑出的伶人,剃了发、染了肤、点了痣、灌了药……假扮三年,只为骗过天下人!只为……只为让皇上下旨追查‘驸马被害’之案!只为让皇上……亲口写下那一道讨奸诏书!!!”
沈炼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
钱景俞见他不语,愈发激动,唾沫星子喷溅:“他连自己都敢骗!他连皇上都敢骗!他连祖宗都敢骗!他……他才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
“咔嚓。”
一声脆响。
却是沈炼抬脚,踩碎了地上一块青砖。
砖屑飞溅,尘灰腾起。
他俯视着钱景俞,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玉,字字凿入人心:
“钱老,您错了。”
“鄢大人从未骗过任何人。”
“那场婚事,是皇上钦定,礼部操办,司礼监颁旨,坤宁宫赐妆,连太后娘娘都亲手为‘公主’簪了凤钗。”
“那位公主,确已病殁于西苑——可她殁的当日,便已奉旨‘移居’西山别院,由太医院首席御医亲自施针续命,辅以龟龄集、金髓膏、紫河车、雪莲露……三年来,日日服药,夜夜熏蒸,脉象虽弱,却稳如琴弦。”
“至于那位伶人……”
沈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丝楠木小牌,正面刻“昭和长公主”,背面刻“嘉靖三十五年庚寅月壬午日亥时薨”,下方一行小字:“附葬西山,同穴同椁,永世不离。”
“她是替身,却不是冒充。”
“她是影子,却不是赝品。”
“她是公主的影,是鄢大人的命,是皇上手里最后一张……不能示人的底牌。”
他将素帕缓缓合拢,收入怀中,再抬眼时,目光已如寒潭深水:
“钱老,您写名录,我们审案子;您交账册,我们查银路;您供同党,我们斩乱源。可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您永远猜不透,鄢大人下一步,究竟要烧哪一座庙,又要拆哪一根梁。”
话音未落,寺外忽闻三声炮响,沉闷如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骑快马踏碎暮色,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高举一卷明黄锦轴,声如裂帛:
“圣旨到——!”
沈炼整衣,肃容,跪拜。
钱景俞等人亦本能伏地,额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
那宣旨太监未入院门,只立于阶下,展开圣旨,尖利嗓音划破长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奸蠹钱景俞等,勾结倭寇,私贩白银,匿税百万,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天理难容。然念其年迈,且有悔悟之意,特恩准其亲撰《东南奸蠹录》一部,详列党羽、账目、窝点、密语,限三日内呈缴刑部。另,钦命鄢懋卿为钦差大臣,总督东南海务、盐政、税课、缉倭诸事,兼理刑狱,便宜行事——凡涉胜棋楼一案者,无论官民,无论生死,无论远近,皆可先斩后奏!”
“钦此——!”
宣旨毕,太监收卷,拂袖而去,竟未看院中众人一眼。
沈炼起身,拍拍膝盖灰尘,走到钱景俞面前,弯腰,从他枯瘦手中轻轻抽出那支尚未沾墨的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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