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丁墨村的“死”——那具在雨夜里被抬出望龙门、裹着草席的“尸体”,尸检报告上写着“颈部动脉破裂致失血性休克”,可尸检医生是赤木亲之的妹夫,而赤木亲之……去年生日,收过虞洽卿送的一匣子东山松茸,重达三斤。
松茸能保鲜七日,尸检报告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怀表——黄铜壳已磨出暗斑,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甲戌年冬,韩师赠”。他按下弹簧,“咔哒”一声,表盖弹开,秒针停在十二点整,纹丝不动。
这表三年没走。
可今天,它该走了。
王学森起身,走到窗边,拨通内线:“喂,电讯室吗?我是王学森。麻烦查一下,编号0734那份电报,是谁经手的?”
对面迟疑两秒:“王主任,这……得请示吴副主任。”
“哦?”他语气陡然转凉,“那麻烦您转告吴副主任,就说——他让我查的那份关于‘穿山甲’的绝密文件,我查到源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随即传来急促翻纸声:“……是,是!我这就去问!”
王学森挂断,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果然。
吴四保把丁墨村当弃子,叶吉青却当香饽饽。
可香饽饽若发霉,砸的是谁的锅?
他踱回办公桌前,从最底层抽屉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保险柜锁孔。转动三圈,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钞,只有一叠泛黄的卷宗,封皮上印着褪色的“特科·沪南组”字样。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一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六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影里,有人搂肩,有人抱臂,最中间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正是韩年。而站在韩年右手边、微微歪着头笑的少年,眉骨高,下颌线利,正是十七岁的王学森。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
> “申公豹者,非妖非仙,亦正亦邪,能借风雷,亦可吞云。
> ——甲戌年冬,韩年题”
王学森指腹缓缓划过那行字,停在“吞云”二字上。
云者,雾也,障也,迷局也。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的毛头小子了。
他得吞下这团云,嚼碎,再吐出来——吐成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王主任,”是冯丹勇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焦灼,“吴副主任让您马上过去一趟。”
王学森合上卷宗,将照片夹回原处,锁好保险柜。起身时,他顺手抄起桌上那张《申报》副刊,指尖在第三版右下角一点——那里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启事:
> 【本埠消息】
> 金陵社会部叶吉青副部长,因母病重,已于今晨乘专列返宁。据闻,其母所患乃“肺腑郁结之症”,需静养百日,方得痊愈。
王学森盯着“肺腑郁结”四字,喉结微动。
郁结?
他冷笑。
那分明是心火太盛,烧穿了肺叶,烧焦了肝胆。
叶吉青这一走,不是回金陵尽孝,是回去烧纸——给丁墨村烧纸。
而真正要烧纸的人……
他推开办公室门,冯丹勇正倚在墙边抽烟,见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老哥,他找你。”
王学森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两个女职员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望龙门昨晚闹鬼。”
“啊?真有?”
“可不是!守夜的老张说,听见静默室那扇铁门‘哐当’响了三声,跟人捶门似的……”
“嘘!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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