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满室烟味。他仰头,望见对面楼顶一道黑影倏然隐入水塔阴影——那是阿炳,贤商会旧日车夫,如今专司屋顶瞭望,左耳缺了半块,是去年在天津码头替骆子祥挡过一刀。
“发报。”骆子祥低声说。
罗梦云立刻坐回电报机前,手指灵巧如蝶,哒哒声重新响起,节奏比方才更稳、更密。这一次,信号不再飘向远方根据地,而是径直射向港岛——代码只有十二组数字,译出来是:“谷正文已走。沈世昌上船。贤商会全员,三日内启程赴港。德英安好。冯牧,即刻安排。”
电波穿过沉沉夜幕,掠过渤海湾,降落在维多利亚港畔一座不起眼的骑楼顶层。冯牧正守着德英熬安胎汤,炉火噼啪,药罐咕嘟作响。他忽然抬头,看向墙上那幅泛黄的香港地图——九龙半岛尖沙咀位置,一枚铜制图钉正微微震颤,嗡鸣不止。
德英抚着微隆的小腹,轻声问:“又来了?”
冯牧舀起一勺褐色汤汁,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嗯。老骆说,咱们的孩子,将来要在维多利亚港看日落。”
德英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伸手覆上他手背。窗外,海风咸涩,浪涛低语,而北平城的方向,天边正悄然渗出一线青白——黎明将至,可这黎明,只属于那些提前备好渡船的人。
骆子祥关上窗,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尚未写完的舞会宾客名单。他提笔,在沈世昌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经济顾问,待命。”墨迹未干,他又蘸饱浓墨,在名单末尾,重重写下两个名字:罗梦云、杏儿。
杏儿?波儿凑过来瞄了一眼,挠头:“骆哥,这丫头才十岁,算哪门子顾问?”
骆子祥搁下笔,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记着北平城每家米铺的库存、每条胡同的暗渠走向、每辆黄包车夫的籍贯与嗜好。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童稚涂鸦:歪歪扭扭画着一辆汽车,车顶插着小旗,旗上写着“骆哥哥的车车”。
“她是我的眼睛。”骆子祥合上账册,声音很轻,“也是我的耳朵。”
楼下巷口,一辆漆皮斑驳的旧福特缓缓启动,车灯切开薄雾。驾车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后座上,杏儿抱着个褪色布偶,正把脸埋在骆子祥今早给她买的糖葫芦上,糖衣碎渣簌簌落在裙摆。车行至东交民巷口,她忽然抬头,朝高处某扇亮着灯的窗户用力挥手。
那扇窗后,骆子祥正俯身,将一叠崭新的港币钞票仔细夹进德英的产检手册里。钞票崭新挺括,水印清晰,背面印着英文“Hong 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他指尖抚过纸面,仿佛已触到维多利亚港咸湿的风。
电报机仍在轻响,像一颗沉稳搏动的心脏。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灰墙,洇染着琉璃瓦上未干的露水。这北平城,依旧在战火阴影里苟延残喘,可有些种子,早已在无人注目的角落,悄然破土,向着光,伸展出第一片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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