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养了二十二年。”齐云的声音从桥中央传来,“七九年锻锤厂拆运,废钢填了桥基。锈吃钢筋,钢筋吃水泥,水泥吃山岩。它不是路,是寄生虫。”
雷云升左手雷光暴起,劈入桥墩。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低的“滋啦”,如同烙铁烫上湿皮。桥墩表面灰砂瞬间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钢筋骨架——骨架上爬满暗红锈迹,此刻正疯狂蠕动,试图包裹雷光。
“老何!”雷云升厉喝。
老何抡起扳手,照准桥墩侧面一处锈蚀最重的铆钉孔,狠狠砸下!扳手脱手飞出,钉入孔中。霎时间,整座桥嗡鸣起来,不是震动,是共振——所有锈脉同时抽搐,雷光趁机钻入钢筋深处,沿着锈迹一路灼烧。
“宋婉!”雷云升再喝。
宋婉将药箱倒扣,箱底暗格弹开,露出三枚桃木钉,钉头嵌着干枯的艾草。她一手执钉,一手捏诀,口中念的却非道经,而是游仙观后山采药时山民传的《止血谣》:“血走东南西北,艾镇中央不慌……”桃木钉应声飞出,精准钉入桥墩三处锈脉交汇点。艾草遇锈即燃,青烟袅袅,锈迹竟如活物般退缩。
桥面灰砂剧烈翻涌,第三桩顶端铜轮“咔嚓”一声,崩飞半格。
就在此刻,桥下深谷传来一声悠长汽笛。
不是炉场的,是轮船的。
众人愕然回头——峡谷深处,雾气裂开,一艘灰黑色货轮正逆流而上,船身斑驳,烟囱里没有黑烟,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气,如魂似雾,缓缓升腾。
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正朝桥上望来。他脸上没有煤灰,只有水汽凝成的霜花,可那眼神,和老司炉一模一样。
雷云升瞳孔骤缩:“远港船坞的老扳手工……七五年沉船事故,全员失踪。”
齐云却笑了:“不,是七五年没沉。船坞把他们埋进桥基,当‘压舱铁’。”
桥面灰砂轰然塌陷三尺,第三桩摇晃着,发出金属断裂般的呻吟。桩顶铜轮彻底停摆,指针死死卡在“申时”刻度上。
桥未塌,但桥面灰砂如退潮般急速西撤,露出底下灰白沥青,沥青上,赫然印着七道平行凹槽——与山壁岩层上的一模一样,间距七寸三分。
雷云升喘着粗气,左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他看向桥下那艘幽灵货轮,船影在雾中渐渐变淡,唯有那老扳手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后竟与桥墩锈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暗红印记,深深嵌入混凝土之中。
老何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灰与汗。“这桥……以后还能走车?”
宋婉收起桃木钉,轻声道:“能。但从此以后,所有车过桥,必须在申时三刻前通过。过了那一刻,锈脉苏醒,灰砂复生。”
齐云拄杖立于桥心,风吹动他肩头未干的血布。他望着货轮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远港欠的,不止是路费。”
雷云升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久违的痛快。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骨裂的细痕,慢慢握紧。
桥下河面,一只冻僵的铝饭盒正随波逐流。盒盖半开,里面那个冻馒头早已不见,只余一小撮灰白粉末,在冬阳下泛着微光。
那是昨夜隧道里,老太太拍干净雪后塞回去的馒头屑。
它没被吃掉,也没被带走,而是留在了路上,随水漂向未知的远方。
车队重新启动时,雷云升没上车。他站在桥头,目送最后一辆车拐过山弯,才转身走向桥墩。他蹲下,用左手抠开一处新裂的水泥,从缝隙里拈出一粒锈砂,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锈砂里,有一点极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青芒。
那是他的雷气,没被锈吃掉,反而被锈脉裹着,沉进了桥的骨子里。
他合拢手掌,青芒在指缝间一闪而逝。
风从桥下谷底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丝极淡的、陈年桐油的味道。
雷云升站起身,掸了掸裤脚灰,朝游仙观方向走去。
他没坐车,也不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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