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是拜码头,实则也是一个考验。
既是客谒主,也是主恫客。
许峰真是不疾不徐,心里有数。
便是坐卧之间,也有些猛虎的慵懒架势。
不管这个老雀儿如今如何,但是三教九流,哪怕...
许峰站在院中,青石板被午后日头晒得发烫,脚底板隔着草鞋都觉出一股焦燥的暖意。他没动,只盯着那老农模样的匠人——对方裤管高挽至小腿,泥点子干在腿毛上,像几块凝固的褐斑;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锛子,刃口泛青,不似寻常农具那般钝拙,倒像是削过骨头、刮过棺木的熟手家伙。那驴子也古怪,四蹄踏地无声,眼珠浑浊发黄,垂着头,鼻孔微微翕张,却不见呼气喷雾,仿佛连呼吸都是省着用的。
八师兄立在门边,手里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烟丝早熄了,灰白烟梗在指间颤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许峰知道他在怕什么:这人不是来贺喜的,是来钉桩的。钉一根楔进地脉里的铁桩,把人、屋、魂、业,全数夯死在这方寸之地。
“文师爷……允我开庙堂?”许峰开口,声音平得没有波纹,连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老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裹着的册子,纸面泛黄脆硬,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过。他没递,只将册子搁在驴背箱盖上,用拇指按住一角:“授簿之前,乌头巾戴得稳,火塘子烧得旺,照壁立得正,神堂涂得白——四样齐了,项广岩才认你这个‘安平’。”
“安平”二字出口,院中风忽地一滞。
许峰耳畔嗡了一声。不是幻听,是【观地眼】在眼皮底下自发灼热,像有枚烧红的铜钱贴在眼睑内侧。他下意识闭眼,再睁时,视野边缘竟浮起半道残影——不是鬼影,不是尸气,是一行褪色朱砂小字,歪斜嵌在老农左袖口裂痕里:“癸未年·云架山·守灯人第七代”。
癸未年?许峰心头一跳。云架山建寨不过百年,哪来的癸未年守灯人?更遑论第七代。他不动声色,目光滑向那驴子。驴腹下毛色略深,湿漉漉一片,却非汗渍,倒似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的棉布,暗沉发亮。许峰记得小师兄提过一句:云架山阴脉深处,有处“湿坟”,坟土常年沁水不涸,掘三尺即见黑浆,活物沾之,七日内必生霉斑如癣。
这驴,是从湿坟里牵出来的?
他喉结微动,忽而笑了:“师兄辛苦。只是这神堂……涂白之前,得先清场。”
老农抬眼:“清甚么场?”
“后院。”许峰转过身,朝八师兄扬了扬下巴,“去,把变婆抬出来。”
八师兄一怔,烟杆差点掉地上。他张嘴想问,可对上许峰眼睛——那里面没半分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决断。他喉头滚了滚,转身就往柴房跑。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敲着一面蒙皮紧绷的鼓。
许峰没再看老农,径直走向后院。柴房门虚掩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朽木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推开,光斜切进来,照见墙角堆叠的麻袋。最上面那只鼓胀着,表面覆着层灰白盐霜似的粉末,随着门开,簌簌抖落几粒,在光柱里飘浮如尘。
八师兄已蹲在袋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额角沁出细汗:“七哥……真抬?”
“抬。”许峰蹲下,手指捻起一撮盐霜,凑近鼻端——无味,却有股极淡的腥甜,像隔夜的藕粉汤底浮着一层薄脂。“盐腌七日,尸气锁在皮里出不来。再拖下去,盐霜反噬,连袋子都要长霉。”
八师兄咬牙,伸手扯开麻袋口。
一股浓稠的寒气猛地涌出,撞得人眉骨发酸。袋中蜷着个枯瘦老妪,头发雪白如絮,指甲漆黑弯曲,足有三寸长,尖端钩着几缕灰白头发。她眼窝深陷,眼皮半掀,瞳仁浑浊泛黄,竟还微微转动,朝许峰的方向扫了一眼。
——没知觉。
许峰心头一沉。活尸最难缝凶,因魂未散尽,怨未凝实,凶气游移不定,针线难锚。他默数三息,忽而探手入怀,摸出一枚铜钱——正是初上云架山时,大端公塞给他的那枚“镇山钱”,钱面锈蚀,背面却有道极细的划痕,形如蚯蚓盘绕。
他拇指用力一摁,铜钱边缘豁开一道小口,血珠立刻渗出,滴在老妪额心。
血遇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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