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
林黛玉卧在自己完全陌生的床榻中,紧紧闭着双眼,半点没有想醒来的心思。
双手叠在小腹上,又不禁暗暗皱眉,心中啐道:‘李宸这厮,睡下便是连中衣也不穿,只这一身肚兜,真不知羞!’...
朱雀大道两旁,人潮如沸水翻腾,旌旗招展间,鼓乐喧天。李宸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玄色锦袍绣金云纹,腰束玉带,足蹬乌靴,发束紫金冠,眉目清朗如松岭初雪,唇边含一缕淡而不可捉摸的笑意——不是谦逊,亦非骄矜,倒似看透了这满城喧嚣、万人仰望不过一场浮光掠影的戏台,只将自己稳稳立于中央,不动声色地演着这一出“谪仙入世”。
马蹄踏过青砖,铿然有节;铜锣敲过三巡,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目光微抬,掠过街边茶楼二楼临窗处几道熟悉身影——薛宝钗素手执扇半遮面,眸光温润却掩不住亮意;史湘云踮脚挥帕,笑得毫无顾忌;薛宝琴正踮起脚尖往他这边张望,被妙玉轻轻按住肩膀才稍敛雀跃;邢岫烟则垂首立在人群边缘,指尖绞着袖角,耳根微红,却始终未曾抬眼直视他。
李宸心头微动,忽觉这具身体里那点属于林黛玉的敏锐,并未因换魂而钝化半分。她惯会察言观色,此刻便从众人姿态里读出许多未出口的话来:宝钗是欣慰,湘云是欢喜,宝琴是仰慕,岫烟是羞怯,妙玉却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从容。
他略略偏首,目光扫向镇远侯府临时搭起的观礼彩棚。邹氏端坐正中,身侧是香菱、晴雯与平儿三人,身后还立着几个陌生面孔——是府中新调来的二等丫鬟,捧着冰鉴、果盒、蜜饯碟子,皆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邹氏一眼便瞧见了他,霎时眼眶一热,抬袖掩面,肩膀微微抖动,春桃忙俯身轻拍其背,低声劝慰。
李宸心口蓦地一软。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落泪。上回还是幼时发热三日不退,邹氏彻夜守在榻前,用凉帕敷他额头,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歇。那时他尚不解何为舐犊情深,只觉得母亲的手太冷,哭得太凶,扰得他睡不安稳。如今隔着这具玲珑剔透的女儿身、隔着十年光阴与一场荒诞互穿,再看那抹鬓角新添的霜色,才恍然惊觉——原来母爱从不曾因皮囊更易而减损分毫,它只是沉默地伏在岁月褶皱里,待你回身,才悄然浮现。
正思量间,忽闻前方一阵骚动。
原是龙禁尉统领亲自策马驰来,在仪仗队前勒缰停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禀报:“李公子,宫中钦使已至午门候召,命您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此语一出,四下俱静。
游街尚未至正阳门,本该依制行完全程,方由鸿胪寺引至琼林宴。可今日本就破例极多:六元及第本已震动朝野,天子又亲遣内监赴贡院宣读朱批,赞其“文贯古今,气吞星斗”,更破格赐御笔亲题“天下第一才”匾额一方,悬于镇远侯府正堂。如今竟又中途召见,实属前所未有。
人群里登时炸开议论:
“莫非是要当场授职?”
“听说吏部已拟了翰林院修撰,可若圣上另有所命……”
“哎哟,莫不是要留中直入内阁?那才真叫一步登天!”
李宸却只微微颔首,神色未变,只低声道:“请大人转复钦使,李某即刻奉诏。”
话音未落,他竟一提缰绳,调转马头,竟不循旧路折返午门,而是径直策马奔向西侧一条僻静夹道——那是通往皇城西华门的捷径,寻常官员无特许不得擅入,唯新科进士殿试后蒙恩召对者,方得由龙禁尉护送通行。
众人一时怔住。
薛宝钗手中团扇滑落半寸,史湘云脱口而出:“他怎么走了?”
妙玉却忽然一笑,眸光如洗,轻声道:“他不是走,是归位。”
这话听来玄虚,可落在邹氏耳中,却似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她猛地抬头,望向那匹绝尘而去的骏马,望向马上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喉头一哽,喃喃道:“宸儿……他终于……回来了。”
香菱怔怔望着马尾扬起的烟尘,忽然想起昨夜替李宸整理书箱时,在《昭明文选》夹层里发现的一纸素笺。上面墨迹清瘦,写着两句诗:“身似浮萍随浪转,心如明镜照人来。”落款处空白,只盖一枚闲章——“绛珠草庐”。
她当时没敢声张,悄悄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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