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来的?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近得祠堂重地?除非……
除非那日她魂魄离体,神游之际,恰逢荣国府祠堂夜巡松懈,她借着李宸身子的便利,悄然潜入,取灯为信物——只为日后换回身躯时,好凭此证己清白?
贾母指尖发颤,琉璃瓶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那看似随意的一瞥,竟是伏笔;那看似寻常的灯盏,竟是锁钥。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终于明白为何邹氏昨儿那般笃定要为“李宸”指婚——不是因她乖巧懂事,而是因她手中握着镇远侯府百年秘辛:那青瓷灯,本是开国时圣上赐予镇远侯的“承光令”,灯芯燃尽三寸,可调京营羽林军三十人,不需兵部勘验,直入宫禁。
而此刻,灯在“林黛玉”手中。
所以邹氏才敢当众放话:“我看谁敢说什么!”——她赌的不是情分,是兵权。
贾母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慌乱,唯余一片沉静寒潭。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艳,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裹着霜,藏着刃。
“春桃,”她将琉璃瓶交到春桃手中,指尖冰凉,“你替我走一趟丰字号酒楼。告诉紫鹃姐姐——就说‘姑娘’临时有要事,恐不能赴宴。让她不必等我,先随众姊妹入席。”
春桃一愣:“可……可您不是专程来送贺礼的?”
“贺礼?”贾母挑唇一笑,抬手抚过鬓边蝴蝶簪,“我送的从来不是瓶子,是瓶子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如丝如缕,飘散在热风里:“你且记住——若有人问起,只说,瓶中盛的,是镇远侯府代代相传的‘承光灰’。灰尽灯熄,兵符自解。但凡灯焰尚存一分,镇远侯府的刀,就永远架在陛下咽喉三寸之处。”
春桃脸色霎时惨白,手一抖,托盘上酸梅汤泼出半盏,沿着青砖缝隙蜿蜒如血。
贾母却不再看她,转身便走,步履轻捷如燕,裙裾扫过门槛,不留半分滞涩。
她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拐进一条窄窄的抄手游廊——那廊子平日少有人走,尽头是一扇朱漆小门,门楣悬着褪色匾额:“藏书阁·乙字库”。
贾母推门而入。
阁内幽暗,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浮游。她熟门熟路绕过三排樟木书架,在最里侧一架《永乐大典》仿抄本后摸索片刻,“咔哒”一声轻响,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石阶向下,潮湿阴冷,壁上苔痕斑驳。她取出怀中琉璃瓶,拔开塞子,倾出半瓶清水,尽数浇在石阶右侧第三块青砖上。
水渗入砖缝,发出“滋啦”轻响,随即腾起一缕淡青薄烟。
烟散处,青砖移开,底下赫然嵌着一方黄绫包裹的木匣。
贾母解开绫带,掀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虎符,半尺长,通体乌沉,虎目嵌赤金,腹下刻着细密篆文:“承光·镇远·甲子”。
她指尖抚过虎纹,触感冰凉粗粝,仿佛摸到了三百年前那位开国侯爷未冷的杀气。
门外忽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叩击青砖,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贾母迅速合匣,将铜符贴身藏入中衣夹层,再将琉璃瓶塞回怀中,整了整鬓发,方才转身。
门被推开,李宸立在光影交界处。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左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精悍小臂,腕骨凸起,指节修长——正是昨日在正堂上,为哄邹氏而故意示弱、倚肩撒娇的那只手。
此刻,那只手正缓缓抬起,指向贾母身后暗道:“你进去多久了?”
贾母心口狂跳,面上却只略略一怔,随即垂眸掩去眼底惊涛,福身行礼:“见过李公子。奴婢……是奉姑娘之命,来取一本《茶经》。姑娘说,李公子爱茶,或可参详。”
李宸目光扫过她怀中琉璃瓶,唇角微扬:“哦?那瓶里装的,可是新焙的龙井?”
贾母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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