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
杜安接过匣子,指尖触到素绢边缘微涩的毛边。他忽然问:“岑公当年随军征大理,可曾见过洱海上的水车?”
岑高一怔,随即肃容:“见过!那水车以楠木为骨,桐油浸透,轮辐长达三丈,借浪涌之力昼夜不息,碾米磨面养活三千户人家。”
“好。”杜安将匣子抱在臂弯,转身时袍角扫过青石栏杆,震落几粒凝结的露珠,“明日巳时,船厂勘址。地点就定在龟背滩上游三里——那里有处废弃的宋代盐仓,地基尚存,临江背山,最宜藏龙卧虎。”
话音未落,忽听码头东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抬着个担架狂奔而来,担架上躺着个脸色青灰的瑶家少年,右小腿以竹片和麻布胡乱固定着,裤管已被血浸透。为首汉子嘶吼着冲进人群:“快!找吴猛爷!说盘老六被滚木砸断腿啦!”
人群自动分开条道。吴猛父子闻声从暗处闪出,吴猛伸手探少年颈脉,眉头拧成疙瘩;他儿子吴铮已抄起随身药囊,扯开少年裤管检查伤处。就在这当口,少年睫毛颤了颤,竟睁开眼,望着浔州一号的方向,气若游丝道:“阿爸……说……蒸汽船……比神牛……跑得……快……”
吴猛手一顿,抬眼看向杜安。杜安迎着那目光,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哨子——这是年初作坊开工时,他亲手铸的第一件器物,哨身刻着“浔州一号”四字篆文。他将哨子塞进少年汗湿的掌心,少年五指本能蜷缩,指甲掐进黄铜凹槽里,留下四道新鲜血痕。
“告诉他爹,”杜安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江喧闹,“明天起,盘老六进船厂当学徒。伤好之前,每月领双份工钱。”
少年嘴角牵起一丝微弱弧度,喉头滚动着,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要……造……能……载……阿妈……去……桂林……看……戏……的……船……”
夜风陡然转急,卷起满江灯影。杜安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他呛咳两声,抬袖抹去唇边酒渍,忽然朗声吟道: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声音未歇,浔州一号烟囱里猛地喷出一股浓稠黑烟,如巨龙吐纳,直冲云霄。烟柱撞上低垂的云层,竟在半空炸开一朵翻涌的墨色莲花。江面霎时亮如白昼,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动着青铜器般的冷光。
黄韬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踩碎一盏漂来的莲花灯。蜡烛熄灭的刹那,他看见灯芯最后迸出的火星,竟与浔州一号锅炉炉门内透出的赤红光芒如此相似。
岑高却往前踏了一步,靴尖距江水仅三寸。他望着那朵悬浮于墨云中的烟莲,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盘王降世那日,天上也裂开过这样一朵黑莲,莲心坠下的不是露珠,而是第一颗能烧穿山岩的火种。
“大人,”岑高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船厂若建,我岑家愿捐三百亩良田作匠人屯垦之用。只是……”他目光扫过远处戏台,“盘小月姑娘唱《刘三姐》时,总说‘山歌本是心中火’。这火,如今烧到了铁板上——可铁板烫手,火苗却未必燎原。”
杜安没答话。他望着江心,那里,浔州一号的倒影正随波晃动,船身铁骨与水中灯火交融,幻化成一条游弋的赤鳞火龙。龙首所向,正是龟背滩方向——滩头礁石狰狞如齿,千百年来咬碎过无数商船桅杆。
“火种落地,先烧荒草。”杜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撕碎,“等荒草烧尽,焦土之下,自会长出新的根须。”
他忽然转向黄韬,笑意清冽:“黄兄方才说黄莺姑娘茶饭不思?巧得很,我案头正缺个誊录《船厂章程》的文书。不如明日请她来府衙西厢,笔墨纸砚已备好,就用你黄家徽州澄心堂的纸——听说那纸吸墨如渴,最衬女子簪花小楷。”
黄韬浑身一震,指尖掐进掌心。他当然明白,所谓“誊录章程”,不过是让妹妹名正言顺踏入府衙重地。浔州三县,多少举人寒窗十年求的便是这扇门楣上的朱漆斑驳!
“这……这……”他嘴唇哆嗦着,忽然瞥见妹妹黄莺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外沿。少女素衣未施粉黛,只将一枝新折的桂枝斜插鬓边,月光下,那枝头几点嫩黄蕊瓣,竟比满江灯笼更灼人眼。
杜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颔首致意。黄莺微微福身,桂枝轻颤,抖落几点碎金般的光尘。
就在此刻,上游忽传来一阵奇异声响。非鼓非钟,似金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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