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寡言,却一手蝇头小楷写得清隽有力,三十年来未曾出过一个错字。
杨景绕过拐角,果然见周伯倚在一株老松之下,正以手帕掩口,肩头微微耸动。他身侧放着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隐约露出几册边角磨损的典籍。
“周伯?”杨景上前一步,声音温和。
周伯闻声抬头,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沁着冷汗,见是杨景,连忙想直起身行礼,却被杨景一手扶住手臂。
“莫动,歇息要紧。”杨景目光扫过他手帕一角,赫然沾着一抹刺目的暗红。
周伯勉强一笑,嗓音嘶哑:“小师兄……咳咳……无妨,老毛病,肺腑有些旧伤,入秋便易犯。”
杨景眉头微蹙。玄真峰弟子众多,执事轮值繁杂,像周伯这般默默无闻的老执事,往往被忽略在宗门资源分配之外。他并未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淡青丹丸,递过去:“此为‘润肺宁神丹’,是我早年得自宗门药库,效用平和,专治久咳气喘,肺络淤塞。”
周伯一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师兄,这丹……怕是珍贵得很,老朽不过微恙,怎敢受此厚赐?”
杨景不由分说,将丹丸塞入他手中,又扶他靠稳树干:“丹药于我,不过外物。您誊录典籍三十年,笔下万卷,字字皆是玄真门根基。若连您都病倒了,那些后辈弟子,又该去何处寻正统典籍习练?”
周伯握着丹丸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倏然一热,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杨景拍拍他肩膀,目光掠过他脚边那只青布包袱:“您这是要去哪?”
“哦……”周伯抹了把眼角,强笑,“去栖霞谷。那边新近发现几处古碑残迹,据说是太玄祖师开派前留下的‘问心铭’,掌院命我带些拓本工具过去,趁天光尚亮,先拓下几幅。”
杨景心头一震。
栖霞谷?问心铭?
他下意识追问:“可曾听闻谷中近日有何异状?”
周伯摇头,叹道:“只听说前两日,谷口守卫弟子回报,夜间常闻虎啸狼嚎,夹杂着似哭似笑的怪声,还有磷火飘荡……守卫们不敢深入,只在外围巡查。唉,这谷子,怕是真不太平喽。”
杨景眸光微沉,不再多问。他俯身,帮周伯将散落的拓本纸张拾起,又替他整理好包袱系带。
“周伯,我送您一段。”他道。
周伯忙推辞,杨景却已自然接过包袱,另一手搀住他胳膊:“您腿脚不便,我顺路,不费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缓步而行。夕阳余晖将他们身影拉得悠长,投在青石阶上,渐渐融于暮色。
杨景搀扶着周伯,步履沉稳,目光却越过前方起伏山峦,遥遥投向凫山岛东南方向——那片被三峰环抱、终年雾锁的栖霞谷。
谷中乱象,是凶兽肆虐,还是地脉暴走?是心魔滋生,还是古碑铭文引动了沉睡禁忌?师尊口中的“平复乱象”,究竟指向何方?
他不知。
但他知道,当自己踏入栖霞谷的那一刻,便不再是那个刚刚摘下金台大比桂冠的少年天才。
他将是《九窍归元经》的第一个叩门者,是玄真门沉寂百年后,重新叩响天地九窍的第一声钟响。
山风渐起,吹动他衣袍猎猎,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暮色。
杨景唇角微扬,不是得意,不是傲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前路漫漫,九窍如天梯。
而他,已握住了第一级台阶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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