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却无半分暖意,“你以为给她最好的教育、最稳的婚事、最厚的嫁妆,就是爱?倾程,爱不是你单方面决定的‘对她好’,是你蹲下来,看她眼睛里有没有光。”
她慢慢合上宗谱,指尖在封面烫金“郁氏”二字上缓缓摩挲:“舒舒五岁学水墨,八岁临摹《富春山居图》局部,十二岁作品被国美收藏——这些,你记得吗?”
郁顷程怔住。
“你不记得。你只记得她十六岁那年,非要报考美院,你说‘画画养不活人’,连夜撕了她全部画稿。”何菀因抬眼,目光如刃,“倾程,你毁掉的不是纸,是她第一次敢于相信自己的勇气。”
闻舒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庭院里,几株晚樱正簌簌飘落,粉白花瓣乘着风,无声掠过窗棂。她忽然想起盛徵州办公室那幅《寒江独钓图》——他书房里唯一一幅挂画,她曾问过出处,他只答:“仿的,真迹在郁家老宅西厢。”
原来他早知道。
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画过什么,知道她被怎样折断翅膀——可他从未提起。就像他签那份“去父留子协议”时,也从未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奶奶。”闻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满室沉寂,“宗谱,我能自己写名字吗?”
何菀因眼中水光一闪,颔首:“当然。”
郁衍为立刻取来另一支笔,递到她手中。狼毫微沉,墨香幽冷。闻舒执笔,悬腕,笔尖悬停于素绢上方半寸。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静静看着那片空白——那里本该有她的名字,却被抹去二十年,像一场盛大遗忘。
笔尖终于落下。
“郁”字起笔如剑锋,横折钩凌厉如断刃;“舒”字末笔舒展,捺脚重重一顿,墨色洇开,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指尖沾了一点墨,像一滴未落的泪。
何菀因亲自捧起宗谱,走到她面前,将那卷沉甸甸的素绢放于她膝上:“从此,郁家所有门锁,都为你留着指纹。所有账册,都等你翻阅。所有委屈,都由我替你讨回来。”
门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廊下铜铃叮当乱响。闻舒抬眸,看见郁衍为站在光影交界处,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指节修长,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浅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东西划过,又愈合多年。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终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温热,干燥,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手机在她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盛徵州三个字静静躺在通知栏。
闻舒没看。
她反手握住郁衍为的手,拇指在他掌心疤痕上轻轻一按,然后起身,挽住何菀因的手臂,声音清越如檐下新燕:“奶奶,听说东边人工湖新引了锦鲤,我们去看看?”
何菀因笑容绽开,眼角细纹温柔舒展:“好。我让人把去年存的桂花蜜拿出来,给你泡一杯。”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裙裾与西装下摆擦过同一缕穿堂风。郁衍为落后半步,垂眸看着自己空下来的左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固执地烙印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归属。
而长桌尽头,郁顷程望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终于颓然伏在桌上,肩膀无声耸动。许之然呆坐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早已泛黄的《子女抚养权分割协议》,纸角被揉得发毛,墨迹模糊了关键条款——那上面写着:“……郁舒成年后,若自愿回归郁氏,即自动承袭长房嫡女一切权责。”
原来不是剥夺,是等待。
只是等待,需要二十年。
窗外,风势渐大,吹得满园新枝哗哗作响。那几株被挖倒的山茶花树静静躺在泥地上,断根裸露,却仍有两朵残花倔强绽放,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不肯熄灭的、微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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