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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看见赤鸣蹲在一座倾颓的祠堂门口。
她穿着素白襦裙,赤足踩在积水里,脚踝纤细,沾着泥点。怀里抱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虎眼用黑线密密缝着,针脚歪斜,像是被反复拆过又重绣。她正低头,用小石子一下下敲打祠堂门槛,节奏缓慢,笃、笃、笃,像在数心跳。
槐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赤鸣没看他,只把布老虎举到眼前,用拇指摩挲虎耳:“哥哥说,只要数满三百下,爹娘就会回来。”
槐序喉咙发紧:“谁说的?”
“哥哥。”她侧过脸,眼睛澄澈,“穿黑衣的哥哥,总在雨天来给我送糖。”
槐序猛地攥紧拳头——那是前世的自己。那时他还没入烬宗,还是个混迹南坊码头的野孩子,偷过商船上的蜜饯,也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分过糖。赤鸣是后来才被送来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总躲在祠堂角落啃冷馒头,他第一次见她,就是递了一颗桂花糖,糖纸在雨里化开,甜味混着铁锈气,她舔了舔指尖,眼睛亮得惊人。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赤鸣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雨滴坠地:“后来……哥哥不来了。再后来,祠堂塌了。再再后来……”她忽然停住,歪头看他,“你也是哥哥吗?”
槐序点头。
她就笑了,把布老虎塞进他手里:“那帮我数。三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槐序接过布老虎,指尖触到内衬里一道硬物——他撕开内衬,掉出一张泛黄纸片,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扭的太阳,太阳中心写着两个字:槐序。
纸片背面,是稚嫩却用力的笔迹:【我的哥哥叫槐序,他答应带我去看海。】
槐序喉头哽住,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此刻,暴雨骤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光,照在赤鸣脸上。她笑容淡去,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晕染开浓稠的黑。她忽然抬起手,指向槐序身后——
祠堂残垣后,缓缓走出另一个“槐序”。
黑衣,束发,腰间悬剑,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眼尾多一道旧疤,唇边噙着笑,温柔得令人心悸。他手里拎着一只红漆食盒,盒盖掀开,露出三块桂花糕,糕面撒着金箔,甜香浓郁得近乎虚假。
“安乐。”黑衣槐序唤她名字,声音比雨前的风更轻,“吃糖。”
赤鸣眨了眨眼,伸手去接。
槐序想拦,身体却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她指尖碰到食盒边缘——刹那间,整座祠堂爆燃!火焰并非赤红,而是幽蓝,无声无息,舔舐砖石如舔舐奶油。赤鸣没叫,只静静看着火焰吞没黑衣槐序,看着他微笑的脸在高温中扭曲、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骷髅,骷髅眼窝里跳动着两簇蓝火。
火焰烧尽,祠堂只剩焦黑骨架。赤鸣站在原地,素白襦裙完好无损,布老虎抱在胸前,可她瞳孔里,那抹琥珀色正在褪色,褪成灰白,再褪成死寂的黑。
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块桂花糕,金箔闪闪发亮,糕体却已碳化,轻轻一碰,簌簌化为灰烬。
“原来……”她喃喃道,“哥哥也会骗我。”
槐序终于能动了,扑过去攥住她手腕:“不是我!那不是我——!”
赤鸣却忽然抬头,直视他双眼,声音清晰如刀:“我知道。你是后来的哥哥。”
她指尖拂过他眉骨,动作轻柔,像拂去一粒尘埃:“可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是假的?哪个……才是我该恨的?”
槐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赤鸣收回手,转身走向祠堂废墟深处。雨水重新落下,打湿她单薄的脊背。她每走一步,脚踝处便浮现出一道暗红烙印,形如衔尾蛇,首尾相咬,缓缓旋转——那是灵性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归墟印记”,是商秋雨亲手烙下的锁链。
槐序追上去,却在跨过门槛时被无形屏障挡住。他拍打空气,如同拍打一面琉璃墙。赤鸣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
“哥哥,你答应过带我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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