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抚过铜铃冰凉表面,铃舌纹丝未动。
那缕铅云缓缓移动,遮住了半轮日头。城中霎时暗了一分,连蝉鸣都弱了下去。金四听见自己耳中,有极细微的“滋啦”声,如同干涸河床裂开第一道细纹。
回到药王庙时,日头已西斜。庙门虚掩,院中静得落针可闻。井台边晾着几件洗好的道袍,湿漉漉滴着水。金四目光扫过,其中一件袖口磨得发亮,针脚细密,显然是景峰鸣常穿的那件。
他刚踏进门槛,忽听主殿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陶罐坠地碎裂。紧接着是姜道长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金四心头一紧,抬脚欲奔,却被景峰鸣轻轻按住肩头。
“别进去。”她声音低沉,“先生在。”
金四顿住。殿门紧闭,门缝里漏不出半丝光。他屏息凝神,热感视野里,殿内只有姜道长一人身影剧烈起伏,而神龛之后,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间,竟有另一道极淡、极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没有头,只有蜿蜒躯干,末端分叉如尾,正随着咳嗽节奏,缓缓摆动。
金四喉结滚动,袖中铜铃悄然攥紧。他忽然想起庞道长临行前最后的话:“山雨蛟,山雨蛟……蛟不在水,而在云;不在云,而在心。心若澄明,雨自滂沱。”
暮色渐浓,庙外炊烟又起。金四蹲回墙根,仰头望着那棵挂满红线的大树。晚风拂过,红线轻颤,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暮色里无声招引。他掏出铜铃,静静放在膝上。铃身乌黑,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竟似有微光流转。
远处,枕星山轮廓渐渐融入青黛色天幕,山腰那点朱砂标记,仿佛一颗将熄未熄的星火,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金四抬起手,拇指缓缓摩挲过铜铃表面。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凹痕——不是铸造瑕疵,而是人为刻下的,一道极细的竖线,深仅毫厘,却直贯铃壁。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井沿上。
原来,铃舌早被取走了。
真正的铃舌,此刻正躺在他袖中,是一枚青玉雕成的小小蛟首,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靛青珠子——那珠子,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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