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平伏,紧贴肌理,竟生出几分流线之锐;途经一座荒废土地庙,他停驻片刻,拾起半截残香,咬在齿间,舌尖尝到苦涩灰烬味——那是人间烟火气,是他每日挎布兜接驱鼠活计时,沾在袖口的尘味。
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从来不是剑。
是怕那一剑斩落时,自己竟舍不得抹去学塾窗棂上孩子们用炭笔画的歪斜太阳;舍不得踩碎药田里新抽的七叶一枝花;舍不得惊散藏书楼檐角那只每年春来筑巢的灰雀。
怕的,是杀戮之后,再难做回那个会为五枚铜钱擦净手心、会蹲在屋顶模仿富人摇扇、会因先生木板打手而悄悄缩进袖子里的……小道童。
西山坳到了。
山势陡峭,泥石冲垮的痕迹如巨兽啃噬,断木横陈,焦黑树根裸露在外,泥土里还混着未腐的布片与陶 shard。金四落在最高处的残破祠堂屋顶,瓦片簌簌滑落,他伏低身躯,鼻翼翕动——
没有血腥气。
只有朱砂的腥甜、桐油的腻香,还有……极淡极淡的一丝龙涎香。
他瞳孔骤缩。
龙涎香,唯有真正龙族陨落后,精魄凝于胆囊,经百年风化方得一滴。青云观怎会有此物?又为何混在镇蛟香中?
他悄然滑下屋脊,贴着断墙潜行,循着香息来到坡底。那里已被圈出一片方圆九丈的泥地,地面以朱砂绘满符箓,中心插着九十九支白烛,烛火青碧,焰心凝成小小漩涡。烛阵中央,竖着一根三尺长的桃木桩,桩上钉着一张黄纸符,符纸背面,赫然是用孩童血写就的八字:黑鳞孽蛟,当诛不赦。
金四静静看着。
然后,他伸出右爪,指甲轻叩桃木桩。
笃、笃、笃。
三声轻响,如叩门。
烛火猛地暴涨三寸,青焰扭曲成一张人脸轮廓,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烙铁。
“来了?”那声音从火焰里渗出,嘶哑,带着笑意,“果然没让贫道白等。”
金四没答,只将衔在齿间的半截残香,轻轻放在桃木桩前。
香灰簌簌落下,覆盖符纸一角。
“你烧错香了。”他开口,声音平静,“走蛟需引天雷劈开旧躯,镇蛟需以地脉锁住龙髓。你这阵,既无雷纹,也无地脉引线——不过是借民怨养煞,拿冤魂当薪柴,烧的是人命,不是蛟。”
火焰人脸骤然扭曲:“狂妄!你可知此阵名为‘锁魂棺’?九十九盏灯,照你九十九世轮回;三寸桃桩,钉你三魂七魄;待明日辰时,贫道引天光灌顶,便可剖你脊骨,炼成定海针!”
金四缓缓抬头,望向山顶。
那里,正有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手中长剑未出鞘,剑穗却已无风自动。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孩子初识字时,读对一句拗口文言的、笨拙又真实的笑。
“原来你才是走蛟。”他轻声说,“渡劫不成,反被雷火烧去半身龙气,只好躲进青云观,借他人之名行苟且之事。你身上那点龙涎香……是从哪条真龙坟里刨出来的?”
青袍人浑身一僵。
金四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烛阵,右爪缓缓抬起,指尖凝聚一缕灰白雾气——不是蛟息,不是雷火,而是今晨吞纳的雾潮,是药王庙后山百年松脂,是学塾窗下青苔的湿气,是孩子们抄写《千字文》时呼出的暖息……
雾气缠上桃木桩,无声浸透。
黄纸符上血字,开始一寸寸褪色、剥落,如春雪消融。
“你错了。”金四声音渐沉,尾尖轻点地面,震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走蛟不是灾,是蜕。镇蛟不是功,是罪。”
话音落,他张口,吐出一物。
不是雷火,不是毒息。
是一颗浑圆剔透的珠子,内里云气氤氲,缓缓旋转,映出窗外晨光、学塾书页、药田新苗、戏楼灯火……万千细碎光影,如星河倒悬。
蛟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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