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不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番夏税,陕西布政使司并各府州县,竭泽而渔,亦仅征得粮米三十七万四千余石,折色并杂项银两,统共三十万三千余两。”
谢四新顶着压力说完,但在他说完后,帐内便陷入了死寂。
洪承畴沉吟片刻,不敢置信的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冷硬:
“关中自正月以来,虽有寇警,然未遭大股破城屠戮,春耕未全废。”
“关中乃三秦膏腴,赋税重地,何以至此......”
他话中隐隐带着质疑与少量怒意,无形中给了谢四新不少压力,使得他的脸色白了又白,嘴唇嚅动,似有难言之隐,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黄文星见状,知道谢四新难以启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拱手道:“督师明鉴!关中赋税,其弊不在天灾,不在小民,实在于……………………………”
“说!”洪承畴猛然开口,黄文星也决然道:“实在是在于宗室与豪右!”
“秦王府并其下各郡王依仗天潢身份,故意积欠今年田赋,州县催科之吏连王府大门都难以靠近。”
“渭南南氏、三原温氏、朝邑王氏等所谓诗礼世家、地方耆宿,田连阡陌,僮仆成群,却恃其功名官身,勾结胥吏,大肆诡寄、飞洒、包揽!”
“关中之地,阡陌连畴者,输纳不及一升;贫户无立锥之地,反受重役盘剥。'
“州县正堂,往往受其掣肘,或碍于情面,或慑其权势,莫敢深究严诘!”
“更有甚者,直接拖延抗纳,视国法如无物;秦中缙绅豪右,通赋已成积习!”
黄文星越说越激动,脸膛泛红,声音拔高:“关中不少官员都曾奏禀过朝廷,言关中田赋多隐,富室阡陌而税薄,贫户无立锥而役重、衿绅包揽钱粮,拖延侵吞,州县莫敢诘。”
“正是此辈蠹虫,上下其手,方致国库空悬,兵饷无着!此次夏税短绌,大半根源在此!”
一番话说完,黄文星胸口起伏,微微喘息,既感痛快,又后知后觉地生出些寒意,偷眼去洪承畴的反应。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惊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寂。
黄文星所说的这些事情,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不能说出来,所以他需要借谢四新和黄文星的口说出来。
因此当黄文星说出来后,他便佯装愤怒,身体微微发颤,沉默许久。
半盏茶后,洪承畴这才缓缓松开那用力发白的指节,抬眼将目光落在了谢四新脸上。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孙传庭......孙伯雅所部还需几日抵达西安?”
谢四新见他询问,连忙收敛心神道:“回督师,按此前驿站飞报,孙台及其麾下标兵,理应在这两日便要抵达西安府。
“好。”洪承畴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语气决断道:
“传令孙伯雅,着其全权负责关中积欠赋税征收之事,不论宗室、官绅,凡历年积欠及本季抗纳之赋税,限期催征补足。’
“告诉他,剿寇需粮饷,此乃当前第一要务。”
“朝廷既委以重任,授他便宜之权,此事正可验其锋芒。”
谢四新闻言,愕然抬头,脱口道:“督师,孙抚台初来乍到,尚未熟悉地方情势,且宗室、豪右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令其催征,恐非易事;若激起变故,恐难以收场啊。”
他语气急切,充满了担忧,但洪承畴却摆了摆手,眼神幽深的看向帐外战场:
“若他孙伯雅真如朝野所称,有经世济变之才,破局安邦之能,那么这点盘根错节,理应有手段梳理。”
“倘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说明其才不过尔尔,虚名而已。”
“届时本督奏表陛下,令其早些回京做个太平京官,于他,于朝廷,未必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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