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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听似公允,甚至带着一点为孙传庭考量的意味,但谢四新跟随洪承畴日久,如何听不出那平静语调下的深意?
自家督师不愿亲自去触碰宗室和根基深厚的关中士绅集团那敏感的神经,以免引火烧身,影响剿寇大局。
正因如此,他选择将迫在眉睫的财政压力转嫁给了孙传庭。
此事若成了,粮饷可得,洪督师调度有方。
哪怕不成,亦或惹出乱子,那也是孙传庭行事操切,与自家督师无干。
若是旁人使用此等手段,谢四新定然会拍手叫好,将其视为冠冕堂皇,进退有据的方略!
可问题在于,使用此等手段的,是自己此前十分敬仰,誓死追随的督师。
谢四新突然发现,自家督师似乎从来到关中开始,便渐渐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
那股曾经熟悉的、以天下为己任的锐气,似乎正在被层层的算计和现实的权衡所包裹、侵蚀。
想到此处,谢四新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凉意,有失望,有理解,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在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并无纯粹的对错,只有利弊的权衡。
洪承畴或许只是在做他认为最现实,对“大局”最有利的选择,但......
“下官......这便拟文发往西安。”
谢四新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恭敬地躬身领命,声音有些干涩。
黄文星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激愤退去,换上了一抹深思和隐忧,跟着谢四新默默行礼。
“去吧。”洪承畴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桌案。
谢四新与黄文星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了牙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使得帐内重归寂静。
洪承畴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指,按在了桌案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他的指尖沿着黄河的弯曲向下,掠过刚刚经历血战的庄浪卫,越过陇山,重重地落在“汉中”二字之上。
停顿片刻,指尖又向东南移动,落在与汉中相邻的“保宁府”区域。
“高迎祥......刘峻......”
他呢喃着这两个带给自己巨大威胁的名字,眼底渐渐泛起一丝狠色。
比关中那些蠹虫般的宗室豪绅,这两人如同两根必须拔除的毒刺,牵动着整个剿局的成败,也系着他个人的荣辱与朝廷的气运。
所有的算计,权衡、不得已,最终都是为了积聚力量,将这两根毒刺彻底碾碎。
至于孙传庭,他若是能渡过此关,自己日后自有手段将其安抚下来。
他若是渡不过此关,那便是他命里合该有这劫,也说明他不适合做大明朝的官。
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帐帘突兀的被掀开,紧接着王洪走入了其中,对着洪承畴作揖道:“督师,此战俘获了一万七千六百五十六名流寇及其家眷,您看......”
王洪试探性询问自家督师,而面对着上万俘虏,洪承畴没有半点犹豫,背对着王洪便给出了答案。
“杀!”
“是......”王洪不假思索的作揖应下,而洪承畴则是在感受到对方离开牙帐后,这才深深吸了口气。
这世道便是如此,不是他吃人,便是人吃他。
若想不被人吃,那就得用尽手段的往上爬,那样才能活得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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